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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大雁,一生南南北北地飞了不多的几个来回,然后死掉。
这个过程就是时间。
于是有了松针上的时间,玉米秆上的时间,草叶上的时间,清晨窗外麻雀们鸣叫的时间。
世界因此而不断变化,时间成了决定着这种变化的影舞者。
但是,人与动物、植物不同。
动物或植物,被动地生活在时间中,而人则一边在时间中成长和衰老,一边又感知着这个世界及自身存在的时间性。
面对自然的愁绪及个体生命的哀感就是因此而起的。
是的,衰老并不可怕,但发现自己会衰老却相当的可怕。
或者说,生命被时间主宰并不可怕,发现自己是一种被时间主宰着生死的存在者,却必然相当的可怕。
2000多年前,庄子在山中游览。
看到周围茂密的丛林及无限延展的山地,一时相当高兴,说:“山林与,膏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
但这个智慧的老者高兴着高兴着却突然高兴不起来了,说:“乐而未必,哀以继之……悲夫,世人直为此逆旅耳。”
是的,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时间中的匆匆过客,这不会是一种美妙的感觉。
无独有偶。
公元前480年,伟大的波斯王泽克西斯率领着一支可以投鞭断河的庞大军队向希腊进发。
临行前,看着一个个壮硕青年的脸,不觉潸然泪下,对自己的叔父说:“当我想到人生的短暂,想到再过一百年后,这支浩浩****的大军中没有一个人还能活在世间,便感到一种突然的悲哀。”
确实,这些年轻的面孔,即便不被希腊人杀死,也会被时间杀死的。
或者至多,波斯人杀死了希腊人,时间这个冥不可测的第三者则最终杀死波斯人。
没有什么像时间一样,为一切存在预置了一个无可逃避的终点。
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曾对人类给予了崇高的礼赞,说:“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
但是,这个伟大的诗人却从不是一个后人眼中的乐观主义者,因为我们在反复申读这句赞词时,往往忽视了莎氏接踵而来的追问:“……但他尘土的实质是什么?”
这个追问十分锐利。
它像一根针,在人类繁复的自我论证中,戳开了一个无法修补的洞。
这个洞,使生命的哀感如水银泻地般流淌,最终通向让人无数次为之战栗的虚无之渊。
从哲学史看,古今一切智者的努力,其最终的目标无不在于认知这个时间背后的巨大虚无,然后以此为基点,重新设计必然归于虚无的生命。
其中——
有的人看破了人的必死性,所以更加放纵短暂的生。
“人生不满百,长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迭,圣贤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就是由以虚无主义为基底生发出的享乐主义。
有人看破了人的必死性,所以更加以发奋努力实现生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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