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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推开房门,便看见一个中年食客,正和近于老年的老板及他的两个女儿闲聊。
店主人很热情,但他的热情我却一句不懂。
记得出发前,我曾经告诉会议的主办方,自己一句日语不懂,可能到时候只能用微笑应对各种困难的场面了。
他的回答也很幽默,说:东亚人交流的最好方式就是微笑,it'senough!
好在,日本人普遍教育程度较高,尤其是战后一代的男男女女们,都可以说上几句英语交流。
于是,一切变得基本顺畅。
点了一份面,一份菜,便开始大嚼。
其间,看到邻座的中年食客喝着日式的清酒挺享受,于是也要了加冰的一杯,慢慢喝起来。
日本的居酒屋是卖散酒的。
这种清酒口感一般,也只有25度,但很容易激起人说话的兴致。
于是和屋子里几位日本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日本下层民众倒没有知识阶层那么多的客套,话题也朴实,无非是“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的一类。
听着也说着,不知不觉就饮了三大杯。
出得门来,周边世界有点恍惚。
抬头一望,一弯清月高悬于天边。
其中,恍惚与酒精的作用有关,清月则按照它自己的方式在那里悬着,似乎与夜行者此时此刻的心境或际遇缺乏必然的关联。
但身处异域,这弯清月依然是让人感动的。
遥想起张孝祥对洞庭月夜“表里澄澈,肝胆冰雪”
式的体现,所谓感动也就慢慢地变成陶醉了。
最近我常常认为,审美也许是一种病吧。
所谓忘我或陶醉,往往是以人对自己当下真实际遇的失忆为前提的。
对于执业医生来讲,这很可能是一种由情感刺激而起的生理性病变。
世界上因美致病的例子很多。
记不清哪本清代笔记小说中曾讲过,一个贵族少女因读《红楼梦》而起了春情,最后抑郁至死,但这并不是中外历史中的孤例。
在现代,也有据说游览意大利佛罗伦萨的游客,看过米开朗琪罗西斯廷教堂的壁画,也会迷乱数周。
这被称为因艺术而起的佛罗伦萨症。
我不想夸大京都之美的感染力。
无论是它精致入微的园林还是美术馆里的艺术杰作,我欣赏,但如果说达到了非理性的沉迷或陶醉,显然也有些矫情和夸张。
但是我想,在日本,美对于人和生活的作用却是值得深刻反思的。
我总感觉,这个民族有种审美中毒的症候,它铸成了古代日本让人叹为观止的艺术化生活方式,但也为这一民族带来了诸多与人性自由相悖谬的负面影响。
比如,看日本园林,几乎每一根草都是被认真梳理过的,几乎每一个树上的叶片都受到了园艺师的特别关照。
这是一种让人无法言喻的细腻,但也由此极易让人想到中国古戏文中一个充满讥讽的段子,说一个秃子就在他光光的头顶上剩下了一根头发。
这头发让他珍爱,也让他怜惜。
于是,睡前梳洗这根头发,起床后对它进行细致入微的护理,就成了每天必做的烦琐功课。
于是,一根头发,也就成了他的事业,他的人生,直至终老。
这根头发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日本园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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