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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斟酌的是怎么告诉我,我斟酌的是怎么不让自己在你面前跪下来哭。
你在破庙里把外杉脱下来裹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其实醒了。
我听见你说这孩子如果能活过今夜,这辈子我再也不对他撒谎。
我当时想,这个人好奇怪,我又不是他要负责的人,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后来你在草庐里教我认焰心草,让我背药方,每天把煎好的药搁在我床头,我醒来时你会说醒了就起来喝药——语气和你在破庙里说这孩子时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是夜落的人,不知道你签过川乌,不知道你认识萧越。
我只知道一件事——你是我见过的最差劲的骗子。
你假装不认识我,但你煎的药比别人少放了一味苦的。
你假装不在乎我,但你每次把完脉会把我的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
你假装不会难过,但你在苍梧阁竹林外被我捅了一剑之后说的不是疼,是别哭。
你在隐竹坞对宗旭说你师父是自己撞上来的,你把萧越所有的罪都一笔勾销只记他替你清追杀令那一次,连给歇剑坪写信都要专门补一句草庐里那个人还活着——你把你自己拆成碎片放在这个到处是债的江湖里,在每个悬崖边都留一样东西,就是不肯叫人知道你也会流血。”
沈酌垂下眼,握住温雪剑的剑鞘把它翻转过来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鞘口朝谢寻微。
“你刚才要我一次性说完不打断你。
现在我也说完了。
我斟酌了十年,从玄阴毒的脉象到焰心草的剂量到破庙里你把我抱起来的那个温度。
你从破庙里救我,除了断剑和一身债,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后来你替我煎药、替我挡风、替我在歇剑坪留火精、替我把断剑放在客栈空手回来找我。
你是不是还想替我做更多事。”
沈酌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月光下虎口上的剑茧还在,掌心那道新磨出的薄茧是这半个月每天帮谢寻微削炭条磨的,指缝里嵌着一线极淡的药渍,是今早帮程久年研墨时不小心沾上的朱砂。
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检查一味炮制了太久太久的新药。
“你第一次把脉时手指太轻,摸不到沉涩感。
你第二次把脉时重了,我怕你发现端倪,用内力把脉率压住。
你第三次把脉时力道刚好——我忽然觉得可以不用再压了。”
谢寻微把那只手慢慢拉过来,两手合拢将它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拇指轻轻按在沈酌虎口那道还没消退得彻底的试药疤痕上。
沈酌抬头看着他,他看向沈酌的眼睛,两个人在月光下同时开口。
说的是同一句话——“让你等了这么久。”
这句说完之后他们之间安静了很久,松针从树上落下来落在石桌上,又从石桌上被夜风吹到阿灰的耳朵上。
阿灰打了个响鼻把松针喷掉继续睡,墨团蜷在驴背上翻了翻眼皮,把尾巴从驴脊梁上搭下来轻轻晃了晃。
沈酌先站起来。
他伸出手,把谢寻微肩上一根松针轻轻拈下来放在石桌上。
谢寻微把那只手握住,放下来,却迟迟不松,只是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压在石桌上。
月光下那些被炭条磨出的茧、被自己扎错的针眼、被试药烫出的旧疤,全都安安静静地摊开着。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放在那只手旁边,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掌心里只有一道还在褪的旧茧,是许多年前在破庙里掐剑柄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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