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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立春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沈酌把谢寻微叫到了老松树下。
月华如练,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谢寻微把药罐从灶房端过来搁在石桌上,倒了两碗新煎的止血散。
沈酌的那碗他照例多放了一味地榆炭灰,自己的那碗是清水。
他在沈酌对面坐下,等了片刻,沈酌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催,只是把石桌上散落的松针一片一片拈起来放在掌心,松针是陈年的,已经干透了,一捏就碎。
沈酌把温雪剑从腰间解下来平放在膝上,剑鞘上的霜纹在月下泛着冷白的微光。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纹路从剑格缓缓推到鞘尾,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每一次新药下罐之前的最后一轮核验。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酌儿,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肯直接说出来,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半天。
所以我给你取名沈酌。”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无处躲藏。
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和许多年前在破庙里低头探少年额头时一模一样。
“我斟酌了十四年。
从你七岁斟酌到你二十一岁,从破庙斟酌到草庐,从草庐斟酌到歇剑坪,从歇剑坪斟酌到苍梧阁,从苍梧阁斟酌到云来客栈,从云来客栈斟酌到东郊庄园,从东郊庄园斟酌到那间破庙,又从破庙斟酌到这棵老松树下。”
他顿了一下,把温雪剑从膝上拿起来放在石桌上,推到谢寻微面前。
“温雪剑是江南铸剑堂的最后一件孤品。
铸剑的老师傅当年说,这柄剑寒气太重,不能给它开最后一刃,因为最后一刃会伤到握剑的人。
我带着它从夜落叛逃,用它杀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同门,然后把它掷入悬崖。
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握剑了。
后来我在崖下的无名谷里煎了十年药,每次路过那丛焰心草都会想,这草如果开在雁荡山北坡,如果被一个会认药的孩子看见,他会不会蹲下来掐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
谢寻微把手从松针上抬起来,看着沈酌的眼睛。
他想说话,沈酌轻轻摇了摇头。
“你让我说完。
这些话我斟酌了十四年,你让我一次性说完。
在破庙里我把你的脉时就知道你是谁。
谢长渊的玄铁重剑,江南没人不认识,他给幼子打的那柄小剑,剑柄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我当时握着你的手腕,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想——这个孩子如果能活过今夜,我这辈子再也不对他撒谎。
我没有做到。
我把川乌的事瞒了你十年,把萧越的事瞒了更久,把针囊里最关键的那层隔层留到最后才让你发现。
我对你说过无数次趁热喝、别淋雨、焰心草留根明年还会长,但我在最关键的那句话上斟酌了十四年,斟酌到你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四年,斟酌到你把断剑放在客栈空着手回来找我,我才敢把它说出口。”
谢寻微的声音从松树影里响起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掐在沈酌那段话刚刚落下的间隙里,像是怕再等一刻自己就会退回去。
“你斟酌了十四年,我也斟酌了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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