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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在歇剑坪瀑布边沈酌朝他伸出手,从他肩头拈下一片竹叶,指尖很轻很凉。
那时候他说歇剑坪风大你关窗再写,把纸条搁在砚台边,沈酌翻过来看到那行“甘草三片,蜜渍一颗”
,没有抬头,但他知道他笑了。
他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松树皮上使劲磨了磨,然后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沈酌你这个骗子。
他说你试药把心脉折腾成这样,瞒着我;你在破庙里用命培药方,瞒着我;你这些年每年春天在沿途每一个路口放焰心草,每一包药都搁在青石板上等我十年,你都瞒着我。
你到现在还不敢见我。
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然后整个胸膛都被堵得发闷,连阿茉塞在他手心的麦芽糖都忘了吃。
又住了几天,谢寻微开始每天清晨主动去给药圃浇水。
他把水从井里打上来,一瓢一瓢沿着紫花地丁的根茎细细浇过去。
那丛紫花地丁是沈酌从草庐带过来的,已经在这里长了很多年,叶片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墨绿。
他浇完水蹲在药圃旁边,把长得太密的薄荷叶掐掉几片,又把不小心爬过来的蜗牛捡起来放到院墙外面。
做完这些他便沿着那条窄窄的石板路慢慢走回厢房,经过那扇紧闭的房门时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
他每天采药时看到的依旧是那些在对面山道上进进出出的采药人,药童们背着竹篓从北坡爬上南坡,又赶在太阳落山前排着队下来,在谷口排队交篓时阿茉总要高高举起一根刚掐下来的焰心草给程久年看,说师兄你看,我又掐到了一根留根两寸的。
但他从没有看见沈酌出门。
那扇门在他住进药谷的这半个月里只开过少数几次,都是程久年端着药碗进去、端着空碗出来,或是阿六往里送干净帕子和新研的墨锭。
他会站在远远的廊下看着那扇门,等久年出来时便迎上去,装作顺路帮他把空碗端进灶房。
久年每次只是把碗递给他,说师父喝了半碗,剩下的你倒进自己瓶子里。
他把空碗接过去,手指碰到碗沿时总觉得碗底还有余温。
这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帮阿六削药杵,忽然听见正房里传来一串很急的咳嗽,和之前都不一样。
他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却看见程久年已经快步进去,顺手把竹帘掩严了。
他在院中站了很久,直到那串咳嗽化作断续的呼吸声,才把药杵搁回晾架边。
晚饭前他又经过沈酌的窗下,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张用桑皮纸裹好的小包,旁边搁着一朵新掐的野迎春——是他今早从山上带下来插在灶房瓦罐里的,现在被沈酌从湿漉漉的枝条上摘下来,重新压在他的药包旁边。
他把药包拆开,里面是几片还带着灶膛余温的独活叶子和一张新写的便条。
便条上写着:“岩荠采错了,北坡那片是地不容,下次去之前叫久年给你标清楚。”
他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是沈酌用左手画的简图,标了哪片是岩荠、哪片是地不容,最底下另起一行:“你不会吃它——但我还是画了,怕你以后去凉州遇上。”
他把那张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折好收进针囊最里层,和歇剑坪那张山势图放在一起。
夜里他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静了很久才摸到脉搏——平稳、均匀,和他在破庙里第一次给自己把脉时已经完全不同。
沈酌给他配的解药他喝了将近一个月,毒性消除得比预想中还要干净。
他把手慢慢收回去,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去井边打水,发现井沿上搁着一只空碗,碗底压着一张新写的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今早咳血减了。
昨晚听到你在院子里跟阿六说削药杵要顺着纹理——削得不错。
老松树下的焰心草该浇水了。
你上次浇多了,根没烂,但叶子黄了两片,记得把黄叶子摘掉。”
谢寻微拿着这张便条在井沿上坐了很久。
他知道沈酌在一点一点往外递话,从药方到独活再到井边上的焰心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关了很久的门缝里慢慢透出来的光。
他把便条叠好放进那只旧针囊里,站起来提了水桶,往老松树那边走去。
松树下的焰心草果然有两片黄叶子,他蹲下来把黄叶摘掉,又把土松了松,浇了适量的一瓢水。
他浇完对着那丛焰心草轻轻开了口,说你自己还不是把黄连多放了两钱还骗我是甘草不够。
老松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对面砖房的窗纸后面很安静,但他注意到窗纸上映着的那个人影微微侧过脸,朝他浇花的方向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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