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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在草庐时每次烧得难受,也是这双手把银针捻进穴位再拔出来,再用温热的帕子把他额上的冷汗擦去。
现在两个院子隔得这么近,他却连替他递一把干净的帕子都做不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每天从山上下来把新采的药材背到药房门□□给程久年,然后自己坐到灶房门槛上帮着拣药,把岩荠和独活按程久年的要求分开晾干。
程久年跟他说这些药材要送到歇剑坪去,由余老板娘再分给碎星的人,余姐每回收到药材都会回一封很短的便条,便条上从不说缺什么,只说东西收到了,落款总是那句“问沈酌好”
。
谢寻微把独活一片一片摊在竹筛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师父的咳血,是不是比前几天更严重了。
程久年正在往药碾里倒新一批止血散,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说还是老样子,每天清晨和夜里各咳一阵,但血量比刚送回来时少了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咳完之后需要歇很久才能缓过来。
谢寻微没有再问,只是低头继续拣药,拣得非常慢,每一根独活都要翻过来看叶背有没有生虫,然后按长短粗细分成不同的小捆。
做完这些他把剩下的药材收进药柜,又把昨天晾在廊下的几筛焰心草翻了一面。
他翻药的动作比刚来时熟练了许多,每一片叶子都翻得均匀,和沈酌以前在草庐里翻晒紫花地丁时一模一样。
程久年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翻药的手法和他一样。”
谢寻微没有抬头,只是把一片焰心草的叶子轻轻拂平,说不翻透会生霉,他是跟沈酌学的。
他在说到沈酌全名时声音很轻很平,但手上那片叶子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极细的褶。
他来药谷后沈酌始终没有主动找他。
他知道药谷的封谷令是沈酌下的,久年代行谷主之责,每天把脉案和方子送进那间旧砖房,再把批注好的纸页拿出来。
但他也发现砖房窗台上每天早上都会多出一样东西。
有时是一小包用桑皮纸裹好的蜜渍梅子,有时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条,上面写着当天该注意的关节保暖,收笔处总会轻轻抖一下。
他把每张便条都仔细叠好收在一个旧针囊里——那是程久年替他新缝的,针囊夹层放着他从歇剑坪、停云寨、苍梧阁一路收来的所有药方。
他把那只收满了便条的针囊放在自己床头,每天睡前翻一遍。
他翻到那些便条时总会想起沈酌在草庐里翻医书的侧影,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把他握笔的手指照得像在褪色。
有天清晨他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从前没见过的东西,是一截刚折下来的枇杷枝,枝梢还带着露水,上面系了一张极短的字条。
字条上写着“今年南坡新生的独活,叶脉比去年宽了半指。”
他认得这截枝条——是从苍梧阁竹林深处那棵枇杷树上折下来的,那年他坐在树下从医书上读到了陆问秋写的打油诗,沈酌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枇杷叶的影子从他额头上移开。
他把枇杷枝轻轻搁在针囊旁边,背靠着床板闭上眼。
这个人连在病中都还在替他自己采集线索,生怕他追不上自己走过的旧路。
又是一个黄昏,他从山上回来时又绕到那棵老松树下面。
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他把竹篓放在树根旁边,自己靠着树干坐下来,看着对面山谷里渐次亮起来的灯火。
药谷到了夜里很安静,只有灶房那边偶尔传来阿六和阿茉抢最后一块红薯的笑闹声,还有程久年站在药房门口喊阿茉赶紧回来洗头发的催促声。
但那扇他每天采药回来都要多看几眼的窗始终没有推开。
窗纸后面偶尔映出程久年帮忙研墨的影子,偶尔传来压低的咳嗽和程久年重新斟茶的声响,但窗棂本身从没被从里面掀开过。
他靠在树干上低低地叫了一声老松。
松针继续落,没有人应他。
他想起小时候在谢家旧宅后院里也有一棵老松树,父亲站在树下教他握剑,说剑要握紧但不能太紧,太紧反而容易被人打掉。
那时候他握得太紧,手掌被剑柄磨出了水泡,父亲蹲下来替他吹了吹掌心让他松一点。
他现在握着断剑的姿势已经很稳了,但今天他握不住自己胸口那股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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