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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酌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决定出门的。
那天程久年照例在卯时端着药碗推开砖房的门。
他以为师父还和之前半个月一样,靠在床头就着窗边的天光翻医书,等他进来把药放在桌上,再听他把昨天谷里的杂事一件一件汇报
北坡的岩荠采了多少,歇剑坪余老板娘托人送了几篓新茶,药童们谁背错了方子、谁又偷吃了灶台上的麦芽糖。
但他推开门时发现沈酌已经坐起来了,不是靠在床头,是自己撑着床板坐起来的。
后背挺得很直,右手压在床沿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那只手的主人已经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
窗台上的烛台还残留着昨夜烧过的烛泪,旁边多了一只新洗的粗瓷碗,碗底倒扣着一小团没用完的止血散。
看得出他自己在半夜起来重新研过药、又自己把研好的药粉分成了两小包。
他昨晚大概又咳了,但他没有叫任何人。
“师父,你今天要做什么。”
程久年把药碗放在桌上,手还停在碗沿上没有收回去。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床尾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外衫,抖开披在肩上。
外衫是月白色的,料子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上还残留着极淡的药渍,是焰心草的浅绿,已经洗了很多次还是褪不掉。
他把衣襟拢了拢,左手慢慢系着腋下的带子,右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息,但还是把带子系好了,系成了一个勉强算整齐的结。
然后他向程久年伸出手,说给我梳子,又问久年,他今天是不是去北坡采岩荠。
程久年把梳子放在他手里,又弯腰替他把洗脸水倒好,盆沿搁在木架上不偏不倚,和往常一样方便他单手拧帕。
他在旁边站了片刻,看着沈酌把脸埋进热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水珠从瘦削的脸颊滑下来,滴在领口上,他也没去擦。
“今天不去北坡。
昨天下午回来时他在院子里跟阿六说北坡那片岩荠昨天已经采过了,今天轮到南坡摘独活。
阿六还说你画的那张简图他带着,应该采不错。”
沈酌低头把脸擦干,把帕子叠好搁在盆边,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枚好久没用的玉簪把头发束好。
他的手还很慢,束了两回才把头发固定住,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他没有再管。
“南坡入口碎石多,他上次踩滑了。”
程久年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碗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些。
沈酌端起来自己一口一口地喝。
药是止血散和温补的方子,苦得他直皱眉,但他没有像以前在歇剑坪喝苏姨的姜汤时那样评一句地榆陈了两年药效减半。
喝完之后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已经关了将近半个月的木窗,把卡在窗缝里的那片枯竹叶取下来,搁在桌上。
然后他换衣裳。
把沾了药渍的旧中衣脱下来,换上久年给他新洗好的素色长衫,又加了一件厚棉袍。
他把领口理了又理,直到那截锁骨下方在东郊庄园留下的旧疤完全被遮住。
他系腰带时手指还是有些僵,系了两回才系紧,又把针囊挂回腰间,挂好之后轻轻拍了一下,确认里面那叠桑皮纸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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