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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牵着驴继续往北走。
他没有去停云寨,没有去苍梧阁。
他沿着官道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问。
问每一个茶棚的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灰布短打、怀里抱着断剑的少年,问每一个驿站的驿丞有没有一个瘦瘦的、不太爱说话、喝粥时会把酱菜让给别人吃的人。
有人说见过,有人说记不清。
他把每一句“见过”
都记在心里,在医书最后一页画了一张很细的路线图。
第三夜他坐在驿站的通铺上打开那只旧针囊,把里面所有的桑皮纸取出来一张一张排开。
那三张画还在——他喝苦丁茶皱眉的侧脸,他在苍梧阁翻晒当归的专注模样,他在云来客栈包饺子时满手面粉的窘迫。
沈酌从最底层抽出那张折了多年的薄纸看了很久,然后从布褡裢里抽出一张新的纸条,左手执笔停在纸面上方。
天晟十九年春,雁荡山北坡独活已发新芽,焰心草长势尚可。
岩荠三纹与单纹混生,须分拣。
然后他顿了一下,笔尖移下去另起一行。
寻微带走了半份火精。
他不肯带阿灰,怕我右手没全好。
驴认得回草庐的路,把他留在我这儿了。
我不知道他朝哪个方向走,只知道他在哪里都不会让自己饿着——他自己会掐焰心草,会认车前子,会在没人的野坡上把嚼不烂的根茎吐在手心里再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追上来。
他没有回头。
他把旧纸和新写的纸并排放在一起,叠进针囊最里层。
然后吹灭油灯,躺下来闭上眼。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针囊上那条被磨白的小线头——那是谢寻微从云来客栈发现它起就习惯用手指轻轻拨弄的线头,现在没了,只有月光还在。
谢寻微是在第四天回到谢家旧宅的。
他远远看见那两根歪歪斜斜的石柱子,上面爬满了青藤,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院门虚掩着,十年的风雨把它侵蚀得不成样子,但门楣上那排父亲亲手题的匾额还挂在原处,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谢府”
二字。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荒草及膝,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正堂的屋檐塌了一半,剩下那半遮盖着底下被烧过的门槛和碎瓦,灶房早已夷为平地,只有后院的耳房还勉强撑着一角残墙。
他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走进那间藏在假山后面的耳房。
蒲团还在,墙角那只旧木箱也还在,只是箱盖上的灰积得比三个月前更厚了几分。
他用袖子把蒲团上的灰擦干净,坐下来,把断剑搁在膝头。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株掐了三天的焰心草,叶片已经彻底干透了,一碰就碎。
他把碎叶片拢在手心里,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挪过荒院,挪过那些野草,挪过石板上父亲当年亲手铺的青砖。
父亲不在了,外公也不在——走的时候没说去哪,只说让他别再回来。
现在他真的在这里了,一个人。
他把断剑抱在怀里,剑柄上的“谢”
字对着自己心口静静立着。
他在谢家旧宅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把耳房的门掩好推倒半面土墙,把继续往前走的痕迹尽数埋在瓦砾和旧炭之间。
然后他踏上官道,没有往回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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