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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口有家客栈。
他把仅剩的几枚铜钱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老板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柜台上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给他开了一间最便宜的通铺,又端来一碗热汤面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吃面,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头,手指轻轻抚过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
字。
父亲当年把这柄剑挂在腰间时,剑穗还是新的,穗子上串着一颗他娘亲手编的平安结。
现在剑穗早没了,断口上那些被他反复磨过的豁口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他把剑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把脸埋进剑身上那层旧布里,压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喉音。
他把面吃完了。
然后给自己把了一次脉。
这是他第一次给自己把脉。
手指按在腕间的姿势和沈酌教他的一模一样,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摸到那条藏在皮肤底下跳动的小蛇。
他把了三回,第一回太轻,第二回太重,第三回终于找准了位置。
脉象还算平稳,玄阴毒被焰心草压了这两个多月,暂时没有发作的迹象。
他把手放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株掐了一整天的焰心草,叶片已经蔫了,边缘的红也褪成了淡褐。
他把叶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苦味顺着舌根一路窜到喉咙口。
然后他裹着客栈那床粗糙的被子,侧身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客栈的墙板很薄,隔壁有人在打鼾,楼下有人在喝酒划拳,窗外有野猫在叫。
这些声音挤在一起把整间客栈塞得满满当当,可他还是觉得周围太安静了。
他习惯了一个呼吸声——药炉边那个不紧不慢的、偶尔被翻医书的沙沙声打断的呼吸声。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
第二天清早他又上了路。
这次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
他要去一个地方
——谢家旧宅。
与此同时,沈酌牵着阿灰沿着官道往北走。
阿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耳朵一直往后倒着,时不时回头看看牵绳的人,又看看前面空荡荡的官道。
它在找另一个人。
沈酌没有催它。
路过歇剑坪时余老板娘正站在崖坪边缘擦灯罩。
她看见沈酌一个人牵着驴走上来,手里的抹布停在灯罩上,张了张嘴。
沈酌先开口,问她这里还有没有焰心草,他留在草庐里的药包都被谢寻微留下来的,谢寻微没带火精、没带润喉丸、没带任何可以压制毒性的东西。
余老板娘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上次给谢寻微那只一模一样的靛蓝布袋。
“这是他走之前托我存着备用的。
他上次来歇剑坪就把火精分成了两份,一份自己身上,一份放我这儿,说万一哪天他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进山采岩荠用得着。”
她把布袋往沈酌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他当时才在客栈里留过一张纸条又撕了重写,我一直没告诉你。
那张纸条上只有一句——‘沈酌,等我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我来替他煎药。
’”
沈酌接过布袋,低下头看着那靛蓝的袋口和白色的系绳。
他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捻住系绳末端那枚被反复摩挲到几乎变软的绳结,闭上眼把阿灰的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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