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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微离开谢家旧宅那天,天上下着细密的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江南春天特有的、针尖似的牛毛雨,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只会让衣裳一层一层地湿透。
他把耳房的门掩好,又推倒半面土墙压在门槛上,把继续往前走的痕迹尽数埋在瓦砾和旧炭之间。
院门口那两根歪歪斜斜的石柱子还在,上面的青藤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他没有回头。
官道上的泥土被雨泡得松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戴斗笠,只是把断剑用旧布裹紧贴在胸口,让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路上偶尔有赶着牛车的农人经过,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独自走在雨里,怀里抱着个布包,都觉得有些奇怪。
但没有人停下来问他去哪里。
江湖上独行的少年太多了,每一个都有不想说的事。
他在正午时经过一座石桥。
桥下河水浑浊,被雨水打出密密麻麻的涟漪。
有个老渔翁撑着竹筏在下游收网,蓑衣上的水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谢寻微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一座石桥上,沈酌站在他身边,把蜜渍梅子塞进他手里。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沈酌的过去,不知道夜落,不知道川乌,不知道那只针囊里除了画还有别的东西。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大夫很奇怪,说话不咸不淡的,但每次递药时指尖都会在碗沿上轻轻磕一下,像是怕他烫着。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
那颗蜜渍梅子早就吃完了,只剩一张皱巴巴的油纸,被雨水浸得发软。
他没有扔掉,把它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继续走。
他不知道去哪里。
去京城已经没有意义了,殷正阳在牢里,账册在都察院,父亲的信他已经读过了。
去雁荡山也没有意义,陆问秋有顾惊鸿照顾,苍梧阁的枇杷树每年都有人修剪。
去歇剑坪更没有意义,余老板娘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又走了。
他不想去任何有沈酌痕迹的地方。
但他发现自己走到哪里都是沈酌的痕迹,这座石桥,那座破庙,那片野坡,这整条官道,都是。
傍晚时他在路边一座废弃的窑洞里歇脚。
窑洞很浅,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着腿躺下,洞壁上还留着当年烧炭时熏出的黑痕。
他把断剑枕在脑袋底下,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闭上眼睛听着洞外的雨声。
雨声很密,打在野草上沙沙的。
他想起在草庐里度过的那些夜晚,每到下雨时沈酌就会把窗子关紧,然后坐在床边的竹椅上翻医书,翻几页就抬头看他一眼。
他那时候以为沈酌是在看他有没有踢被子,后来才知道沈酌是在数他呼吸的次数。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闭上眼开始数自己的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脉象还算平稳,玄阴毒被焰心草压了这些日子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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