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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客气地否定了他的话,老人竟变得相当地严厉:千手观音就在我心里,一刀一锉地雕刻着,这块巨木只是他的外貌,我雕刻神像,必须先在心里奉守着对他的信仰与敬畏,否则,这座神像是无心的;无心的神像,如何能在苦海茫茫间,伸手普度众生苦难呢?说得我羞愧而无言。
我们仍回到前室去喝茶,我感觉,我的步履竟是小心而充满一种敬畏……无心的神像,如何能在苦海茫茫间,伸手普度众生苦难呢?老人的这句话,一再地在我耳畔不断回绕着。
我们啜着茶,吃着糕饼,谈论着彼此。
一个从小在鼓浪屿长大的江南少年,而今,在这异乡三十年的离家岁月,已是年近七十的老人了。
在鼓浪屿看海峡,在异乡滨海的小镇看海峡,有什么不同呢?共属一道海峡,而故乡却是在海峡的对岸。
今生是必须埋骨此地了……老人竟然感叹了起来,眼角是润湿的。
来到台湾已经三十七岁,而我选择这里定居了下来,因为这里滨海,好似我的故乡鼓浪屿。
必须追溯到更遥远的年代了,抗日的时候了吧?我已经无法记起年月了,只知道那儿是老河沟……日本的飞机整天蚊蚋似的盘旋在头顶,炸弹的碎片将邻兵的脑袋整个砸得稀烂;他的雪白的脑浆掺杂着鲜血,喷得我一头一脸;几分钟前,还是有说有笑、铁铮铮的一条汉子呢!
我记得,我是连机枪手,我的右手食指都扣出血来了,日本人好像永远杀不完——满山遍野,蚂蟥般的鬼子,密密麻麻地,像一大群贪婪的饿狼,踩过已被尸首填满的战壕,狼嗥似的冲杀过来;我干掉一个日本少佐,他被我的机枪扫中,跳豆似的,反弹到铁蒺藜上,就吊在那上头,断气,右手还紧握着,有**图案、漂亮的军刀。
可是,你不会想到,从他破碎的军服间,像秋天落叶般飘下的,是一张发黄的相片。
我很清楚地看到,那是一个含着慈笑、穿着和服的日本老妇人,是他远在祖国的母亲吧?
而死去的少佐,吊在铁蒺藜上,摇摇****的,像一具可笑的傀儡呢。
我忽然悲戚了起来,还是一个英俊年轻的少佐军官呢,死在我的连环机枪下,他的生命竟然比一只老鼠还要不如!
但是他是敌人,是一个日本侵略者……他的母亲会哀伤地放声大哭吧?像一株落英的樱花,纷纷地坠下……华北,我看过日本领事馆,红墙里的樱花呢,太凄艳了呵!
在上海保卫战时,日本飞机惨无人道地飞临黄浦滩大肆轰炸,许多幼小孩童的父母都死在崩塌的瓦砾里。
侵华战争,我看够了人世间的生离死别,甚至,我变得麻木了,太多的死亡,太多的哭声,我在作战,我也在流泪。
一直到有一次,台儿庄吧?我们在一处洼地与敌人正面遭遇,我的左臂被一颗流弹擦过去,血令我慌乱,我以为,下一颗子弹,一定会洞穿我右胸里,那颗急促不安的心脏。
我几乎想抡起大刀,冲杀过去;一个陌生的弟兄将我扑倒,然后将他胸袋里,一样香火袋似的硬物递到我的手里,就在下一刻里,我还没来得及向他致意时,他中弹身亡,而我却安然无恙……是他的香火袋救了我吧?
台儿庄,我们二十九军打了漂亮的一仗,我们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很多伙伴,都在浓密而残酷的硝烟中捐出了他们高贵的生命……我躺在战壕里,将那个香火袋的袋口松开,里面竟然是一尊小巧、精致无比的观音像。
从那尊观音像,我逐渐明白,生命就是一种无限的爱呵!
就这样,我一直将那个香火袋及观音像带在身边,直到胜利。
追忆似乎在他眼里闪亮着……他的右手,掌背的筋脉像地图里的河流,里面奔流的,该是一种仍是昔日**的血液吧?那只瘦削的右手,竟能雕刻出一尊尊为人所敬拜的神像——是神选择了他吧?您什么时候学会雕刻神像的?是不是在台儿庄战役时,殉国的战友的遗物——观音给予您选择了雕刻这件工作?不仅是工作,我把刻神像当作我生命的一种信仰、一种依靠;另外,刻神像是我用来谋生的工具。
老人的话缓缓地从他唇中流出,一种宁谧平和的美,在他老去的脸颜浮现着,我觉得,我受了感动。
话题又在我们共同燃起烟的时候,再次回溯到三十年前,那段战役,悲喜交集的日子里——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在哪儿学会了雕刻神像吧?我点一点头,猛吸了一口烟。
在汉阳,一个辽宁来的老师傅,在市郊的一个小集,开了一家刻神像的小铺。
那时,我们驻扎在那儿,没事,我就溜去看他刻神像。
起先,他老人家连理都不理一下,他默默地,一刀一刀地刻着,我也捺着性子,一次一次地看着。
倒是他老人家先不耐烦了,他粗着嗓门朝着我吼说,这么个老弟,你看呀看,不烦哪?我心中大喜,嘿!
泥塑菩萨竟然开其金口了,连忙恭恭敬敬地行大礼,请他老人家收我为徒。
事实上,我老早就想要走这条路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能够学得一技在身,就不怕混不到一碗饭吃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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