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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奴婢制度早成过去,但残余的封建习俗仍然使某些家庭做了变相式的雇用。
记得我家里的仆人有一个就是年轻时在家里做婢女,后来找了一个亲戚娶了她,几年后又叫她从乡间出来到我们家里来做事。
这些看似很平凡的事情往往代表了一些不平凡的发现。
至少,在这些智识低落的用人生活的无声的中国里,她们一生任劳任怨的贫苦生涯代表了一个比二十世纪虚无主义更虚无的问号;至少,悲剧的产生,一部分源自她们没有答案的脑袋,或更甚地,没有感觉及理解这问号存在的能力。
我有时在想,有很多不合理的封建制度的“礼”
和“教”
,就是不断用各种制度去排斥这种去理解问号的能力。
至少,在当时少年的我,或那些劳役仆从的雇主看来,往往主仆之间只是一种尊卑的契约关系,至于合理不合理,或平等不平等,却又不容易了解或从未想到去了解。
这个仆人,就是以前我在《祝福》里提到的老仆人阿二婆。
站着侍候我们吃饭,一站便站了三十多年,直到她爬不上楼梯为止。
阿二婆的身世,没有祥林嫂那般戏剧化。
那时候,在广东各县份出来为佣的便数以千计,原因和早年台山、开平、三邑等县份的男人去南洋或美洲当苦工一样。
因为家乡收成少,吃饭的人口又多,所以便尽量把家里的人口疏散到各地谋生,男人被“卖猪仔”
到外国劳役,女人便大多数入城为佣了。
这种家庭佣仆的职业,在妇女的谋生方法中占了大部分,至少在广东如此。
沈从文笔下“栢子”
老婆的生涯倒是绝无仅有,柔石笔下的典妻习俗也不见得在广东流行。
所以,我的怀旧充满了矛盾:个人的矛盾,时代的矛盾,历史的矛盾。
我一方面缅怀故居各种温馨的回忆,另一方面却从故居的人与物上找出正义的愤慨;有时我庆幸自己感到羞耻,因为我真不知道我将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假如我把空饭碗交给站在身旁给我盛饭的仆人?当然,我也不是说如果每人都懂得自己去盛饭,就能够去救中国救人类。
后来,我的母亲在穗生产后,便来澳门和我们相聚。
我刚生下来的幼弟没有来。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因为家里的九叔婶没有子嗣,便把我的幼弟“过继”
给九叔那一房来承继香火。
母亲愿意不愿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这一个大家族里,一个女人的命运以及她本身的意愿实在太渺小得微不足道了。
尤其是我母亲,本来出身自潮州汕头的一个渔村,捕鱼人家,真应得上《源氏物语》内里夕颜对光源氏诵出的和歌——
本是海滨贱人之子,日惟追波逐浪,
了无定处。
我的外公很早便逝世,听说是条义气干云的硬汉子,但却也酗酒而好斗。
潮州民风强悍,据云外公就是斗殴过多而内伤致命的。
那种时代,也是应得上一句有强权而无公理的时代,很多事情,用私人方法去处理倒也省事得多;可是这种“私人方法”
,却往往需要身手矫捷和丰富经验才得成为强者,看来我那早倒下来的外公也算得上是弱肉强食的牺牲品吧。
至于后来母亲怎样在时局不靖的形势来到省城,以及成为这家族的一员,倒可想象到内里自有辛酸的一页。
但多年来,在澳门安度过一段快乐童年的我,却从未听过母亲对自己命运作些愤懑的批判。
她好像把她那一代的辛酸默默承受过来,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静静地吸吮着每一滴时代痛苦的泪水,而又一直无声地蕴藏,好像无声的中国是永远的,愤怒的呐喊是永远不可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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