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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所以,你面朝窗外,背对着安分地忍受拥挤人群巴望早点到站的旅客,这意味你可能在任何一站下车,折回台北。
出门时,我已答应:“你可以随时反悔!”
我无法给你完美的解释。
我们可以轻易解说种子萌生为花朵的过程,但无法解释一个浪人独对暮春残花时,何以泫然低泣。
我们不难称出婴儿的体重,但如何换算母亲对孩子的爱到底几斤几两?我甚至不能用犀利的言词向你解释为什么期待你回去。
从那通意外的电话开始——他之所以能在茫茫台北街头找到你的下落,因某日与你的弟弟错身而过,忽然,他被那张脸吸引,一面走一面回头看,意外地你的弟弟也回头。
两个陌生男子不自主地走向对方,愈看愈觉得对方的脸是一个答案:相询之下,两人抚额拍肩一起进了啤酒屋。
他的妹妹与你的弟弟小学同班,事后,弟弟说:“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是觉得那张脸我明明认识!”
当然,他与你小学同班,虽然不知道你有几个兄弟姊妹,但茫茫人海中一眼看出这个粗粗壮壮的陌生男人绝对跟你有关,他说:“失去联络这么多年了,以为再也找不到同学,没想到找到你!
我记得你坐第二排前面,绑马尾。”
那通电话有一股不可解释的厚重。
什么原因使一个到台北讨生活、四处赁居的泥水匠溢出轨道去追探一张童伴的脸而抄下电话而脱口喊出你的绰号,问你过得好不好?什么原因使他牢记不值一文钱的你的绰号十八年?
那是无法解释的神秘招引,通过某种气味、影像、颜色或肤触,人从既定轨道剥离,徒步往回走,复身为青年、少年、童年,走回所隶属的根源世界,浸润其中,被第二度洗礼与祝福。
人将更清楚看到自己的生命如何像竹子般节节推进,藏纳在内心底域的美丽或丑陋、善良与邪恶、爱或恨、宽恕与嗔怒的种苗,都可以在段落上找到出现的位置——有些被保留下来成为一种信仰而延续到现在,有的被刻意遗忘。
当根源世界拥有的爱与美愈多时,人愈渴慕回到过去,甚至痴情地想把那一座乐园播迁到此时此刻的现实,与周围的人分享。
你的同学——台北街头百千万个泥水匠中的一个,他的雀跃不是为了找到你,而是通过你找到他的美丽根源;你不难从他的声音想象,仿佛刚跳入柳烟中的蓝色湖泊,悠游着,嬉戏着,忘却了泥水匠的辛劳与拮据。
他甚至慷慨地要把分散各地的小学同学找出来,吃一顿团圆饭。
他像一只兴奋的番鸭向天空呼喊其他四十六只番鸭的名字:“回来啰!
回来啰!
我找到遗失的湖泊了!”
他找到,因为他信任。
而多年来,你所居住的新式社会暗示你不应该成为怀旧的滥情主义者。
如果想成为新式群体的一分子,则必须扬弃过去——尤其是对根源世界的缅怀,才有可能跟上文明社会的运作。
一个旧时代消失了,一群旧族人消失了,旧时代的旧族人像传家宝般交给你的“信仰”
,看起来像不值钱的古董。
“难道只为了回去跟小学同学吃顿饭?”
像空隆的车行声,这句话在你的脑海飞绕。
你面朝窗外,翠绿的山峦像翡翠流星划过,你安静地站着,仿佛站在无人的车厢里,你的抗拒意识一层层剥落,而记忆的浮木一段段漂出来。
从松山到罗东,沿途将停靠八堵、瑞芳、侯硐、双溪、福隆、头城、礁溪、宜兰。
你单纯地数着,记起现在置身于台湾最美丽的铁道“北回归线”
上——那是少年的你给它的秘密命名,为了收藏每次从台北火车站上车后,凝视窗外起伏的山峦与壮丽海洋时,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回家了!
回家了!”
所流下的少年泪。
我相信眼泪里有“爱”
与“信仰”
的光,你对某处土地所流的泪愈多,意味着你已经用泪砖将那块不起眼的穷壤砌成“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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