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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点着一盏小灯,无人的小店更空**了;你的手握着咖啡杯,说:“好冷——”
眼光穿过玻璃,像孤独的行者瞭望荒漠。
我追问,何以在肯定的最后加以否定,你说:“我找不到坚强的理由去见他们,除了记忆的重播——像从书架抽出一册旧课本,翻几页又放回去,只是个动作而不是深沉阅读。
我无法从生命内找到大背景,摆上他们,让自己渴望与他们相会,其实是渴望再次回到大背景。
我们以为人跟人之间拥有某段相同的记忆就是感情的保证书,其实不,如果记忆不能扎根于生命的大背景,则只是零散的资料而已。”
你的倾诉低沉缓慢,像桌上的烛火,微弱却跳动着光:“曾经把一个梦或定义给了一群人,则往后出现的相同属性的人群,恐怕很难从我心里获得同等重量的意义。
理论上,‘同窗’可以涵盖每个学习阶段的同伴;我显然偏心了,只愿意把这两个字给予小学阶段的四十七个人。
我不愿应酬式地跟高中同学共进晚餐,那只会向自己证明:我与他们的距离有多远,而不是多亲密!”
我追溯几年前你亲口说过的话,与今天的你对照,惊讶于你的改变——一个梦消逝了吗?一种定义融解了吗?正当我沉思往事,在黑夜的雨声中独自伤感时,忽然,有人拉扯我的衣角;回头看,一个束马尾、额发披散的小女生无助地看着我。
她仿佛走了很长的路,淋过大雨,学生衣裙正在滴水,除了无邪的眼睛,紧抿的嘴唇仿佛不到最后一刻不向人倾诉内心的困难。
我蹲下来,托住她的小肩膀:“你……怎么来的?”
她低声啜泣,努力压抑哭声:“……迷路了,找不到家……”
一径低头站着,双手不断拧绞百褶裙,水滴敲响地砖。
我牵起她的手,走进你的卧房:“去问她,肯不肯留你?”
她站在床边,似乎畏惧你那张睡眠中仍然严肃的脸。
她摇晃你的手臂,又摇了一次,你从酣眠中被吵醒非常不悦:“做什么?……你是谁?”
她用蚊子般的声音说:“可不可以跟你睡?……”
随即放声大哭,仿佛已经预料你会一口拒绝,将她赶回夜雨中。
你惊讶地看着她,又看着我,脸色和缓起来,打开衣橱拉出一件衣服:“别哭了,我没有童装,穿我的吧!”
你帮她吹干头发、梳辫子,镜子映出那张逐渐红润的脸,你的脸被她挡着,看来像她的身体的延长。
“你也留长头发呀!”
她从镜中偷偷打量你,似乎为这个发现开心:“我们班的男生说我像布袋戏的史艳文,头发长长的,我长大了也要留!”
你催她:“睡吧,明天早上送你回家!”
她立刻变了脸,仿佛自尊受伤又不得不在陌生人家借宿一晚,闷不吭声上床,很努力把自己缩成一条小冬瓜挤在床边面壁侧睡,决定僵到天亮一般。
你面对空****的大床不知所措,疑惑谁是这张床的主人。
你替她盖被,她接受了,但当你躺下,发现她已悄悄踢掉被子。
夜雨像一首咏叹调,黑暗中,思绪忽远忽近,熟悉的变为陌生,陌生的仿佛熟悉。
你的确不愿意春夜的**仍有敌对,遂向她靠近,她已睡着,发出规律的鼻息。
你铲起她,让她的头枕着你的臂弯,柔软的身体散发着儿童身上特有的甜香,僵持的小冬瓜一旦不抗拒,其实会舒放藤叶,还开几朵梦中花。
你不禁抚摩她的头发,小小的头颅像一颗浑圆的星球,仿佛里面有丰富的想象与爱的信任。
你以手背轻轻撩过细嫩的脸颊,可能是痒意,她不自觉地抓了抓又翻身环抱你,你紧紧抱着她,浮升一股不可解的泪意。
她忽然伸来一只脚,跨在你的肚子上,依旧发出童鼾。
“多像一个人啊!
……连睡觉的脾气也像……”
次晨,你对我说。
几天后,你站在北回线自强号快车里,面朝窗外,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清明节的人潮一波波从月台涌进来又从车厢往外流,总有回家的人,总有离乡的人。
能够说服你上车,已经很难得了——出门时,你强调:“我不确定要不要见他们,这真是荒谬,丢下一桌子该做的事,要我来回搭火车只为了跟小学同学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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