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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然认为,就知识的自身构成而言,诗与美仍然要被限定在具象的领域。
即便指向虚无,也至多是以有限的在场之物,来暗示那无限的不在场。
如果这虚空是值得玩味的,那么它也是一种被美的具象烘托出的虚空,就像无限深邃而广袤的湖泊,总是需要翠柳轻拂的堤岸为它划出一道清晰的边界。
没有这条边界,湖将不成其为湖,它会泛滥为汪洋或其他什么。
从这点看,湖从来不是因湖水而存在,而是因堤岸为它划出了边界。
真正热爱生活的人,大概都具有这种阴阳分界的功夫。
董仲舒在其著名的《天人三策》中讲:“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矣。”
这个“天人相与之际”
是什么?显然就是指在世间与出世间、人界与神界、俗世与天堂的交接点。
这神界、天堂或被给予了形形色色命名的未知之域,因超出了理性或经验可以证明的范围而让人心生无奈,而让人苦心经营的色相世界处于广袤虚空的可怕包围中。
这个天人的交接点之所以是“可畏”
的,可能就是因为它对人信以为真的世间安居,具有超强的颠覆性。
我们可以用诸种方法回避、缓解或遗忘这种存在的恐惧或焦虑。
比如孔子,在人鬼之间,他“不语怪力乱神”
;在生死之间,他讲“未知生,焉知死?”
;在存在与虚无之间,他讲“六合之外,存而不论”
;在可知与未知之间,他讲“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矣”
。
这明显是将人天之间的截然两立进行了明晰的划分,将超出人认知范围之外的事情进行了悬置。
就像我们一般所讲的,一想即堕入虚妄,所以干脆拒绝去想。
庄子不同。
我们可以想象他在这个天人相遇的中线,以鹏鸟的飞翔划出了一道思想的山脊。
他中道而行,但左摇右晃。
左边与日月星辰为宾,右边与生活日用混同。
思维的触须从已知伸向未知、像一只软体生物将脑袋探向悬崖的边际,然后则啜饮身下的泉水,以为下次探头再做准备。
这种方式,是在人与神、已知与未知、可知与不可知之间各取其半的,道家所谓逍遥、游、仙等种种期许,大致脱不了这种人神两界左摇右晃的两重性。
再有一种方式,应该算是对这无限敞开的虚空世界的经验性修复。
即:对于这超验的天空,以“人化”
的想象使其变得可以理解,从而使由陌生而产生的不安全感得到克服。
比如,月亮是未知的,但我们可以在上面安置一位美丽的嫦娥及天天忙于砍树的吴刚及捣药不止的玉兔,等等,让太阳成为一只神鸟、阿波罗等。
如此,原本超验的事物,就因“人化”
而变得可以理解,因日常化想象而与人间趋同。
如此,这无限敞开的可畏的虚空,也就因为人经验的重造而在我们的头顶安装了一个可靠的顶盖,使人在所谓“天覆地载”
之间获得生命的安全感。
这也是“女娲补天”
的要义所在。
在天地人之间,大地是一个相对确定的恒量,天与人则是不确定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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