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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倒在这里,那个孩子还在南边等他送药。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四肢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寸一寸地冻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阿灰的嘶叫声引来了人。
碎星的人这天正好从歇剑坪往药谷方向巡视,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弟子只往榆树下看了一眼,便转身朝来时方向奔去。
裴隐赶到时沈酌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右手的指尖还在微微痉挛,像是在握笔,又像是在替谁把脉。
裴隐单膝跪地把他的手腕搭起来号了号,那张被北风吹得粗糙的脸沉了片刻,然后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托起来背在背上,沿着山道快步往药谷的入口走去。
沈酌被送回来时,程久年正在药房里对账。
他是被煎药的小师弟连哭带喘拽过去的,连账本都没来得及合上,笔还搁在“地榆”
的库存数旁边。
他把脉象摸了一遍,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那张总是温和沉静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但他没有慌。
他让师弟把窗边的竹帘放下来,又让人把灶上的热水烧开,自己从架子上拿出沈酌留下的一套备用银针。
银针的皮革囊已经很旧了,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亮,和沈酌那只旧针囊同款,只是更小一些,是师父当年在草庐里给他练针时缝的。
他在针囊夹层里看到了师父留给他的旧方子和一张没署名的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久年,药柜左数第四个抽屉的银针是你的,自己来取。”
他把那张字条重新折好夹进胸前衣襟里,对站在旁边的小师弟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程久年在此掌事,今日起药谷封谷,谢绝一切访客。
这件事不许让谢寻微知道这是师父唯一交代过的事。”
整个药谷在当天夜里悄悄封了谷。
几个药童把谷口的木栅栏重新修了一遍,挂上了“药材未干,暂不接诊”
的旧木牌。
没有人知道这块牌子是沈酌三年前路过时随手放在门后的,如今被程久年翻出来,擦干净,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沈酌被安置在药谷深处他师父沈鹤原先住的那间旧砖房里。
砖房不大,背靠着满坡野生独活和焰心草,正对过去就是程久年自己坐诊的那间药房。
窗外种着小片紫花地丁,是沈酌当年最后一次来药谷时亲手从草庐带过来、移栽在师父窗下的。
砖房后面是程久年自己开的半亩药圃,种着从歇剑坪带下来的岩荠和独活。
他每隔半月就往歇剑坪送一批新长成的药材,余老板娘再把它们缝进同一批忍冬纹鞋底里托碎星的人带到北边。
谢寻微每年冬天穿在脚上的就是这批药材纳的鞋底,踩在雪地里时能闻见一丝极淡的药香。
他每回闻到都以为是余姐衣服上熏的茶香,从来不知道自己踩过一道从药谷延伸到他脚底的暗火。
准确来说程久年并不是沈酌的弟子,这声师父也是当时沈酌刚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程久年那时还小,死皮赖脸的喊,
因为听说沈酌不收弟子。
小时候的他真的很闹腾,他还记得原先沈酌朝他说他不收弟子时的样子。
他知道这个人心是软的。
所以任由他这么没名没分,没担没当的叫了他师父叫了这么多年。
程久年守了他整整三天三夜。
第一个夜里沈酌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但嘴唇却是乌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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