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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灶台上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酌倒了一杯搁在桌上。
“他往北去了,没有走官道,专挑小路。
你要是追,别追太快——他那脾气你知道,追得越紧跑得越快。”
沈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白茶是去年的,余老板娘每年都晒,晒好了就用油纸封好存在柜子最深处,谁也不卖。
他在歇剑坪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牵着阿灰继续上路。
走之前他把一包新配的焰心草放在余老板娘灶台上,说留给下一个路过歇剑坪需要它的人。
余老板娘没有送他,只是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低头继续擦灯罩。
灯罩已经被她擦得能照见人影了,她还在擦。
从歇剑坪出来,沈酌沿着官道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问。
他没有走大路,专挑茶棚、驿站、镇口的杂货铺,这些地方最容易留下过路人的痕迹。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把阿灰拴在门口,走进去问掌柜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怀里抱着剑,不太爱说话,喝粥时会把酱菜让给别人吃。
第一个镇子的茶博士说好像见过,前几天有个少年在门口茶棚坐了很久,只点了一碗粗茶,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两枚铜钱和一个纸包,纸包里是几片掐得整整齐齐的焰心草叶子。
沈酌把纸包接过来,叶片已经蔫了,边缘的红也褪成了淡褐,但掐口很利索——指尖斜斜切入茎秆,不伤根,只取顶端最嫩的那三片。
第二个镇子的驿丞说见过,那少年傍晚来投宿,柜台上看了一圈,最后只点了一碗面,吃完就上楼了,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
驿丞说他脸色很白,走路很轻,怀里抱着个布包,看起来像是抱着很贵重的东西。
沈酌问那包上打结是个什么打法,驿丞比划了一下——不是死扣,是两道折尾的活扣,线头留得极短。
他在心里说,那是草庐第一次教他系药包就打下的习惯,到现在都没变。
第三个镇子是个很小的村子,村口有个老婆婆在搓麻绳。
沈酌走过去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少年,老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见过,又问你是他什么人。
沈酌张了张嘴,老婆婆没有等他回答,只是低头继续搓麻绳,说那孩子在我这儿歇过一晚,帮我劈了一堆柴,劈完问他去哪里,他说不知道,又说往北走。
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包药给我,说我膝盖疼的时候煎来喝。
沈酌看着老婆婆手里那根搓得又匀又紧的麻绳,从布褡裢里拿出一包独活放在她门槛上,说这个比焰心草更适合治膝盖。
他把每一句“见过”
都记在心里。
每天夜里住进客栈或驿站,他就坐在油灯下拿出医书,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左手执笔画一笔。
第一个镇子在歇剑坪以北三十里,画一个点。
第二个镇子在第一个镇子以北二十里,再画一个点。
第三个村子在第二个镇子以西十五里,画第三个点。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点与点之间用细细的墨线连起来,渐渐画成了一张很细的路线图。
从歇剑坪往北,从官道拐进山路,从山路拐进无名小镇,然后在一个岔路口忽然折向西边,绕了一个大大的弯。
他每到一个地方,总能在路边找到谢寻微留下的痕迹。
有时是一丛被掐过的焰心草,断口很新,掐草的人用了和他一模一样的手法,指尖斜斜切入茎秆,留根两寸,只取顶端最嫩那三片。
有时是一块被移过位置又放回原处的石子,旁边还有蹲过的痕迹,膝盖在泥地上压出两个浅浅的坑。
有时是一小截燃尽的蜡烛头,搁在破庙的窗台上,烛泪还是软的。
这些痕迹加起来拼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走在同一条官道上,隔着几天路程,用同一种手法掐过的焰心草、同一种活扣系过的药包、同一种在石板上堆碎石子的排法彼此呼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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