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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下午出门吹了风的缘故,他躺在被子里浑身打颤,牙齿咬得咯咯响。
沈酌把银针多加了三针,又把炭盆端到床边,坐在床头把谢寻微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
谢寻微的手很烫,沈酌的手很凉,交握在一起时两个人的体温在掌心里打架。
谢寻微在昏沉中忽然用力攥紧了他的手指,嘴里含含糊糊地一直在说话,不是叫爹,是叫沈酌。
沈酌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他说的是——对不起。
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很多很多遍,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直到彻底沉进黑暗里。
沈酌没有说没关系,只是把谢寻微的手从自己手心里放下来,轻轻塞进被子里,然后站起来去灶台边煎下一剂药。
他用左手扶着灶台边缘,背对着床上那个还在发烧的人,站了很久。
第九夜是最凶险的一夜。
谢寻微烧得完全失去了意识,呼吸又浅又急,脉象时有时无,体温高得烫手,但额头上却没有一滴汗。
沈酌把所有的银针都用上了,又在灶台上煎着两罐药——一罐是焰心草为主的常规方,另一罐是他从未在谢寻微身上用过的新方子。
这方子不是师门所传,也不是夜落的毒谱残留,是他自己配的。
他在医书最后一页留的不是向谢寻微告白的那些字——告白是后来补的——最初那几行是药名,每一味都配着精确到分的剂量。
他一直没有煎,因为这个方的最后两味药会对心脉产生极重的冲击,扛过去毒性衰减大半,扛不过去人就没了。
他把煎好的第四道汤药倒进碗里搁在床沿边,俯身轻轻覆上谢寻微被高烧烧得干裂起皮的嘴唇。
药汁沿着少年紧闭的唇缝浸进去,极慢极慢,一滴一滴。
谢寻微的嘴唇发白,沾着药液的唇角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便再无反应。
沈酌把碗放在床沿坐直身体,拔出温雪剑横在自己膝上。
剑鞘上的霜纹被灶房漏进来的微光映得冷白,他用左手轻轻抚过那道从剑格蔓延至鞘尾的纹路,然后闭上眼开始算时辰。
他算了很久,从丑时算到寅时,又从寅时算到天亮。
每隔一刻钟就重新把一次脉,放一次指尖血滴在盛了清水的粗瓷碗里看寒毒凝絮的厚度。
炭盆里的火暗下去时添柴,药罐里的药凉掉时重新煎。
窗棂上的光从青灰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惨白。
谢寻微是在天光大亮时醒的。
他睁开眼时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横在沈酌膝上的温雪剑。
剑已重新归鞘,但剑穗上沾着一点还没干透的药汁。
沈酌坐在竹椅上,脸色比他这个烧了九天九夜的病人还要难看,眼窝深陷,左手指尖还捏着不久前用来放血验毒后没来得及收起的银针,手背上的烫伤被浸了冷水的纱布草草包着,纱布边缘松了,拖出一段没剪断的线头。
谢寻微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没煎那个方子。”
沈酌抬起头,把温雪剑放到床尾,站起来去灶台边把煎好的新药倒进碗里推到他面前。
声音很平,语气和他第一天在破庙里说“醒了就起来喝药”
时一模一样。
“什么方子。”
谢寻微撑着床板坐起来,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只是看着沈酌手背上那片被烫伤的皮肤和拆了又包、包了又松的旧纱布,把那碗新药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反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沈酌面前。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离沈酌这么近了。
他把沈酌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额头上。
额头还是烫的,但比昨夜已经退了许多。
“我的烧还没退完。”
他顿了一下,压住嗓子眼那股涌上来的酸胀,把沈酌的手放在自己汗湿的额头上没有移开,“再给我煎一剂药——和前一天一样,不要加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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