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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从来不肯答应对他自己不好的事。
他把眼睛睁得很大,因为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从那一夜之后,谢寻微没有再提这件事。
他开始每天按照沈酌开的方子喝药,每隔三个时辰让沈酌给自己把一次脉,沈酌说什么时候休息他就什么时候合眼。
可他不再主动靠近沈酌了。
他会自己盛饭、自己洗衣、自己给膝盖上的旧伤换药。
沈酌把新煎好的药搁在桌上,他会轻声说放下吧,自己走过去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退到墙角那把他从云来客栈带回的竹椅上去看书。
沈酌也察觉到了这种后退。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每天分好剂量的药包按早晚次序码在药柜上,把谢寻微上回说太苦的药方暗自减了半味黄连,又把灶房的柴火劈好,码成齐整的小垛,免得他半夜起来煮水时滑倒。
第七天夜里,沈酌在睡梦中听到一声极细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他睁开眼,谢寻微不在床上。
月光从半开的木门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长带,光带的尽头是一只空了的药碗。
他起身走到门口,发现谢寻微赤着脚站在药圃旁边,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寝衣,手里握着断剑,剑尖朝下,在泥土里慢慢地划着什么。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煞白,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空洞——他根本没有醒。
沈酌认出他在写字。
断剑划在地上,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和剑柄上那个五岁孩童刻的“谢”
字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去,勉强辨认出那是三个字。
这三个字不是“谢长渊”
,而是——“沈酌”
。
沈酌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被自己踢翻的空药碗滴溜溜沿着石板边缘滚了一圈,磕在一粒碎砖上,沉闷地停住了。
他蹲下身,把断剑从谢寻微冰凉的手指间轻轻抽出来,用的力道和之前在破庙里替他拔出插进泥地太深的剑时一模一样。
他把外衫披在谢寻微身上,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在他耳边说:“……在。
我在这里。”
谢寻微没有醒,但他的手指本能地攥住了沈酌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和那夜在破庙外趴在他肩上时一模一样。
他把脸深深埋进沈酌的肩窝,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沈酌。”
第八天早上,谢寻微醒了。
他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沈酌坐在门口煎药,听见他起床的动静,也没有提,只是把药倒进碗里和往常一样推到他面前。
谢寻微端起药喝完,余光看见沈酌换下来的旧鞋边沿沾着一点湿泥,药圃旁边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已经被晨光抹得淡了,只剩几缕极细的刮痕。
他放下空碗,走出门去把草庐的院门推开,阿灰马上从歪脖子老松底下小跑过来,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的肩窝。
他牵起阿灰的缰绳走到沈酌面前,说想带它出去走走,还是从前的口吻,“很快回来。”
路过镇上杂货铺时他自己进去了,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支新笔,羊毫小楷,笔杆是细竹竿,和沈酌之前用秃了舍不得扔的那支同款。
另一样是蜜渍梅子,整整三大包,够吃一整个冬天。
他托铺子掌柜用油纸裹好,系了个活扣,和以前沈酌给他系的一样。
回到草庐后他把蜜渍梅子一包放进药柜左边抽屉、一包搁在沈酌的针囊旁边,最后一包塞进自己的枕头底下。
新笔搁在医书旁,没有留字条。
这天夜里谢寻微烧得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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