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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后来是阿灰把两个人驮回草庐的。
驴背上挂满了东西。
左边是沈酌的布褡裢,右边是谢寻微的行囊,中间挤着两个浑身是血和泥的人。
沈酌的左臂从后面绕过谢寻微的腰,手指松松地扣在他腰侧,右肩的旧伤被重新牵动,血透过苏姨新缝的棉袍洇出来一小块,在月色下呈深褐色。
谢寻微靠在他怀里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攥着沈酌肩头的衣襟,攥了太久已经僵了,指节发白。
他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沈酌锁骨窝里,呼吸又浅又急。
阿灰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驴认得这条路,从村子往北三里就是无名谷的入口。
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松被月光照得发白,树下那丛焰心草已经枯了大半,干枯的叶片卷成细条在风里轻轻晃。
沈酌推开草庐的木门时,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离开之前在门轴上抹过油,怕自己有一天夜里回来,开门声会吵醒屋里的人。
灶台上的药罐还搁在老地方,他单手从阿灰背上把谢寻微抱下来放在床沿上,弯腰替他脱了靴子解了绑腿,又把他那件溅了血的灰布短打换下来。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右肩的牵痛让他整条手臂都在轻轻发颤,他沉默地退到灶台边,左手撑在灶台边缘,闭眼调息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煎药。
谢寻微换了寝衣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那对眼珠子跟着沈酌在屋里转——看他单手捣药、单手滤渣、单手把药罐架到炉子上,每一个动作都和两个月前在草庐里给他煎第一碗药时一模一样。
沈酌的右手垂在身侧,刚才在破庙门口他把谢寻微从地上抱起来时用了这只受伤的右手,现在它安静地垂着,指节微微蜷缩,和平时把完脉之后替他掖被角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做完。”
沈酌的手顿了一下。
“你刺我之前,说了半句话没有说完。”
谢寻微的声音很轻,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没什么。”
“你撒谎。”
沈酌把药罐盖子盖好转过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烛火下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他的左手在药罐边缘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每次不确定是该多煎一刻还是立刻离火时都会做的动作。
他看着谢寻微,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本来想等回了草庐再告诉你。
药圃的紫花地丁还没补种,焰心草也只剩小半篓。
我想把去年没做完的事先做完,然后再坐下来跟你说。
在破庙里你把剑架在我脖子上问那句话时,我已经知道了——你不是来杀我的,你只是需要一个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说完。”
“因为你还太小。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再等两年。”
沈酌端起药罐把药倒进碗里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趁热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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