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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边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闭着眼睛，脑子却清醒得像白天一样的失眠。
海浪声还在耳朵里转，哗——哗——哗——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右手上的红点已经不烫了，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热流从指尖走到肩膀、走到胸口的感觉，像有一条小河在皮肤下面流淌，温热的，缓缓的。
我想起看见爷爷的那一瞬间。
他就坐在老屋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旱烟杆，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他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我知道他在笑。
那种笑，不是高兴，不是欣慰，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完成了某件事，松了一口气。
他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消失了。
像一盏灯，灭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宿舍里很安静，王大壮的呼噜声从对面床铺传过来，一长一短的，像拉风箱。
孙磊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赵明诚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又安静了。
爷爷走了。
不是以前那种“出门了，过几天回来”
的走，是真正的、再也回不来的那种走。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爷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右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茶杯都端不稳。
但他从来不提，我也从来不问。
两个人心照不宣，像约好了似的，把那个话题藏在最深处，谁也不去碰。
可他真的走了，我还是受不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受不了，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的那种受不了。
喘不上气，但又没有到窒息的程度。
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想喊，但嘴巴张不开。
爷爷说过，干我们这行的，老天随时来接。
“如果我哪天走了，不用难过。”
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该吃吃，该喝喝。
任务一完成，就得走了。
留不住的。”
“什么任务？”
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
“以后你就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任务是什么，而是知道了“留不住”
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你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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