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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捉到过麻头、紫牙,都用它们换了蟋蟀盆子,每年辛勤捕捉,使我拥有十多只很讲究的蟋蟀盆子,都是从老玩家那儿换来的。
后来,年纪略大了一点,突然觉得玩蟋蟀固然会使人入迷成癖,但把那种快乐寄放在蟋蟀同类相残的咬斗上,实在太残忍了。
母亲为这事也曾责骂我,举出玩物丧志的例子,仔细说给我听。
我也自觉每夜翻砖弄瓦,满身泥污,失去当年静坐着聆听自然虫吟的乐趣,便痛下决心,把那种癖好戒除了。
但那些制作精致的蟋蟀盆子,我却珍藏着,直到战乱离家,我还把它们埋藏在地下。
人在战乱里成长,逐渐领悟到在时代的风暴中,一个必须肩负着更多思想和感觉的重量,奋力为更庄严的人生理想去贡献力量的人,自身命定不是有闲人,无须再去品尝古人的风月了。
玩弄蟋蟀成风的中国,将是怎样的中国?如果说一族的文化精神,表现在民间广大的多面生活形态上,那么,玩蟋蟀的流风,消闲固然消闲,颓废也够颓废了,既用以赌博,又涉及残忍,哪有泱泱大国的温厚之风?这无疑是优美的传统文化中的一股逆流,真不知前朝前代,怎会有那许多有头脑有智慧的风雅之士,竟也会迷于它成好成癖的?
观诸先秦时代,我国浑莽的民风习尚,雄昂奋发,简朴单纯,方得开创出汉唐盛世。
也许,人逢安乐饱暖之余,便会耽于逸乐罢?生活上贪闲图乐的花式繁多,人的精神便会在愈益升起的文明假象里松弛下去,多数社会人终生浮**,白耗光阴,何止是百年积弱?仔细算来,怕有千年了!
无怪早年有人以睡狮形容吾土吾民,安闲饱暖之余,狮子也会打盹的!
若以历史为镜,照照当前呢?勤奋图强的固居多数,至少,少数都市生活的病态,使人有推陈出新之感,蟋蟀是不玩了,而旁的借口消闲的玩意儿还多着,仿佛忘却此地何地、今日何日了!
正因童年迷溺过玩蟋蟀罢?用它比映真实人生,使人很容易产生触类旁通的领悟,观诸人类种种历史愚行,仿佛都展现在蟋蟀盆中,不论它胜者瞿瞿,败者鼠鼠,只激起人无限的悲怜和慨叹!
而人毕竟为万物之灵,深知拥抱理想,秉持正义,历史上复国之战,仁义之师,值得人仰怀和称颂。
而蟋蟀只是无知鸣虫,除了逞猛私斗,便别无所有。
其间区分是极为明显的。
经历过战斗岁月和无尽长途,寄居岛上,转瞬间已度过半生;如今眼见一些青少年,荒游嬉乐,逞强私斗,仿佛我当年饲养在蟋蟀盆中的那些将军霸王,内心悲怜得直欲滴出血来。
人间的战斗应是理性的,自觉的,有理想有选择的,为国族自由与生存而兴的战斗。
那种血流五步的蟋蟀式的私斗,早该扬弃了!
谁愿把自身当成蟋蟀,自己玩弄自己呢?
然而,忍心切责那些无知的黑发少年吗?社会是河床,少年是流水,有什么样的河床,便有什么样的流水罢?若从根检讨,社会上衮衮诸公能无汗颜之处吗?
窗外正是皓月当空的秋夜,山麓的鸣虫们,正繁密地吟唱着,温静而祥和,在如此安定繁荣中成长的小友们,你们都自具有极深的灵性、极高的慧根,该摆脱不正常的流风的浸染,多在自然的和谐里去领悟人生的真谛罢!
去听听秋夜的鸣虫,感觉那种快乐的奥秘,便不会再学斗盆里剔翅扬须的蟋蟀了。
我虽是个愚鲁浅俗的人,愿将经验和思悟到的一得之愚,极为恳切地贡献给我关爱的小友们。
张晓风
笔名有晓风、桑科、可叵,1941年生于浙江金华,江苏铜山人。
东吴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教于东吴大学、香港浸会学院、阳明大学。
曾获中山文艺奖、吴三连文艺奖、联合报文学奖、洪建全儿童文学奖等。
张晓风的创作跨越散文、小说、剧本、儿童文学等四个文类,著作近四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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