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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下课后,我便从台大骑了脚踏车去潮州街探望他,那时我刚与班上同学创办了《现代文学》,正处在士气高昂的奋亢状态,我跟国祥谈论的,当然也就是我办杂志的点点滴滴。
国祥看见我兴致勃勃,他也是高兴的,病中还替《现代文学》拉了两个订户,而且也成为这本杂志的忠实读者。
事实上王国祥对《现代文学》的贡献不小,这本赔钱杂志时常有经济危机,我初到加州大学当讲师那几年,因为薪水有限,为筹杂志的印刷费,经常捉襟见肘。
国祥在柏克莱念博士拿的是全额奖学金,一个月有四百多块生活费。
他知道我的困境后,每月都会省下一两百块美元寄给我接济《现文》,而且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的家境不算富裕,在当时,那是很不小的一笔数目。
如果没有他长期的“经援”
,《现代文学》恐怕早已停刊。
我与王国祥十七岁结识,那时我们都在建国中学念高二,一开始我们之间便有一种异姓手足祸福同当的默契。
高中毕业,本来我有保送台大的机会,因为要念水利,梦想日后到长江三峡去筑水坝,而且又等不及要离开家,追寻自由,于是便申请保送台南成功大学,那时只有成大才有水利系。
王国祥也有这个念头,他是他们班上的高才生,考台大,应该不成问题,他跟我商量好便也投考成大电机系。
我们在学校附近一个军眷村里租房子住,过了一年自由自在的大学生活,后来因为兴趣不合,我重考台大外文系,回到台北。
国祥在成大多念了一年,也耐不住了,他发觉他真正的志向是研究理论科学,工程并非所好,于是他便报考台大的转学试,转物理系。
当年转学、转系又转院,难如登天,尤其是台大,王国祥居然考上了,而且只录取了他一名。
我们正在庆幸,两人懵懵懂懂,一番折腾,幸好最后都考上与自己兴趣相符的校系。
可是这时王国祥偏偏遭罹不幸,患了这种极为罕有的血液病。
西医治疗一年多,王国祥的病情并无起色,而治疗费用的昂贵已使得他的家庭日渐陷入困境,正当他的亲人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刻,国祥却遇到了救星。
他的亲戚打听到江南名医奚复一大夫医治好一位韩国侨生,他同样也患了“再生不良性贫血”
,病况还要严重,西医已放弃了,却被奚大夫治愈。
我从小看西医,对中医不免偏见。
奚大夫开给国祥的药方里,许多味草药中,竟有一剂犀牛角,当时我不懂得犀牛角是中药的凉血要素,不禁啧啧称奇,而且小小一包犀牛角粉,价值不菲。
但国祥服用奚大夫的药后,竟然一天天好转,半年后已不需输血。
很多年后,我跟王国祥在美国,有一次到加州圣地亚哥(5)世界闻名的动物园去观览百兽,园中有一群犀牛族,大大小小七只。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这种神奇的野兽,我没想到近距离观看,犀牛的体积如此庞大,而且皮之坚厚,似同披甲戴铠,鼻端一角耸然,如利斧朝天,神态很是威武。
大概因为犀牛角曾治疗过国祥的病,我对那一群看来凶猛异常的野兽,竟有一份说不出的好感,在栏前盘桓良久才离去。
我跟王国祥都太过乐观了,以为“再生不良性贫血”
早已成为过去的梦魇,国祥是属于那百分之五的幸运少数。
万没料到,这种顽强的疾病,竟会潜伏二十多年,如同酣睡已久的妖魔,突然苏醒,张牙舞爪反扑过来。
而国祥毕竟已年过五十,身体抵抗力比起少年时,自然相差许多,旧病复发,这次形势更加险峻。
自此,我与王国祥便展开了长达三年,共同抵御病魔的艰辛日子,那是一场生与死的搏斗。
鉴于第一次王国祥的病是中西医合治医好的,这一次我们当然也就依照旧法。
国祥把二十多年前奚复一大夫的那张药方找了出来,并托台北亲友拿去给奚大夫鉴定,奚大夫更动了几样药,并加重分量;黄芪、生熟地、党参、当归、首乌等都是一些补血调气的草药,方子中也保留了犀牛角。
幸亏洛杉矶的蒙特利公园市的中药行这些药都买得到。
有一家叫“德成行”
的老字号,是香港人开的,货色齐全,价钱公道。
那几年,我替国祥去抓药,进进出出,与“德成行”
的老板伙计也都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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