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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故土的父母亲,在异地暂时安顿好简陋的居处,稍稍歇息了久经战乱的恐惧不安,稍稍减低了一点离散、饥饿、流亡的阴影,他们对于过年的慎重,他们许多看来迷信的禁忌,他们对食物刻意丰盛的储备,今天看来,似乎都隐含着不可言说的辛酸与悲哀吧。
我孩童时的过年,便对我有着这样深重的意义,而特别不能忘怀的自然是过年的**——除夕之夜了。
除夕当天,母亲要蒸好几百个馒头。
数量多到这样,过年以后一两个月,我们便重复吃着一再蒸过的除夕的馒头。
而据母亲说,我们离开故乡的时候,便是家乡的邻里们汇聚了上百个馒头与白煮鸡蛋,送我们一家上路的。
馒头蒸好,打开笼盖的一刻,母亲特别紧张,她的慎重的表情也往往使顽皮的我们安静下来,仿佛知道这一刻寄托着她的感谢、怀念,她对幸福圆满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祝愿。
我当时的工作便是拿一支筷子,蘸了调好的红颜色,在每一个又胖又圆冒着热气的馒头正中央点一个鲜丽的红点。
在母亲忙着准备年夜饭的时候,父亲便裁了红纸,研了墨,用十分工整的字体在上面写一行小字:“历代本门祖宗神位”
。
父亲把这字条高高贴在白墙上,下面用新买的脚踏缝衣机做桌案,铺了红布,置放了几盘果点,两台蜡烛,因为连香炉也没有,便用旧香烟罐装了米,上面覆了红纸,端端正正插了三炷香。
香烟缭绕,我们都曾经依次跪在小竹凳上,向这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宗族的祖先神祠叩了头。
在人们的心中,如果还存在着对生命的慎重,对天地的感谢,对万物的敬爱与珍惜,便一定存在着这香烟缭绕的桌案吧。
虽然简陋到不能再简陋,在我的记忆中,却如同华贵庄严的神庥俎豆,有我对生命的慎重,有我对此身所有一切的敬与爱,使我此后永远懂得珍惜,也懂得感谢。
我喜欢中国人的除夕。
年事增长,再到除夕,仿佛又回到了那领压岁钱的欢欣。
我至今仍喜欢“压岁钱”
这三个字,那样粗鄙直接,却说尽了对岁月的惶恐、珍重,和一点点的撒赖与贿赂。
而这些,封存在簇新的红纸袋中,递传到孩童子侄们的手上,那抽象无情的时间也仿佛有了可以寄托的身份,有许多期许,有许多期望。
白先勇
1937年生,广西桂林人。
台湾大学外文系学士,美国艾奥瓦大学国际作家工作坊硕士。
大学时期曾经和王文兴、欧阳子、陈若曦等几位外文系同学创办《现代文学》双月刊,后来又创办晨钟出版社。
曾任美国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教授,在东亚语言文化系讲授中国现代小说课程,于1994年退休。
1997年,圣芭芭拉分校图书馆成立“白先勇资料特藏室”
,收录其作品的各国译本与手稿。
著有短篇小说集《游园惊梦》《台北人》,长篇小说《孽子》,散文集《树犹如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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