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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个笔迹——不是沈酌自己的字,比沈酌现在的字更潦草,收笔处习惯性地往上挑,和他在隐竹坞跟宗旭对峙时宗旭拿出来的那份旧手札上萧越的字迹很像。
他把册子翻开,第一页是沈酌师父沈鹤的手书,记录着夜落甲字库的药材进出明细。
但册子后半部分是沈酌的字迹,从歪歪扭扭的左手练字一直练到后来的清峻行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十页。
每一页都是同一句话——“寻微,今日可握剑一炷香。
今日可握剑大半炷香。
今日可握剑两炷香。”
每一页的末尾都多一行小字,那是沈酌研药间歇替自己记的针感康复程度,从“右手可悬腕”
到“今日久年试针,膻中三分不深”
,唯独没有提过他自己咳血咳了多少口。
他忽然明白沈酌是用什么力气写完这些脉案的。
这个人在病中最重的时候,唯一反复练习的句子不是药方也不是师门遗训,是他的名字。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架子,走到老松树下。
沈酌正坐在石凳上把阿茉画歪了的焰心草图重新描一遍,抬头看见他,把笔搁下。
沈酌注意到他袖口里露出刚才翻过旧册子时沾上的一小块灰痕,也没有问,只是把自己的外衫往旁边让了让。
谢寻微发现沈酌刚才描图时把阿茉画歪了的焰心草改成了一味更冷门的药——地榆。
那片锯齿状的小叶子被他用炭条勾了一遍又一遍,旁边用极小极细的字注着止血散的配方分量,分别是三钱炭炒、两钱生用。
他把那张地榆图拿起来从炭条上轻轻移开,说我现在都认得它了,在客栈抽屉最深一层积着灰,你煮姜汤那次就是加了它的炭灰才止住的血。
沈酌把新描的炭条沿着石凳边沿搁好,抬头看他。
“你一直知道我枕头底下的止血散里有地榆炭灰。”
谢寻微把那张地榆图仔细叠好放进自己针囊最里层,说不止这个,所有你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我现在都看见了。
你以前在歇剑坪还有苍梧阁托人带信时从来不在信封上署自己名字,但你每次写信给我,都把“沈酌”
两个字落在最末尾。
他说完把叠好的脉案放回架子上,又从那叠脉案中抽出最旧的一页放在桌角——那页纸的边角还留着炭灰的痕迹,是当时沈酌在灶台边咳血时来不及擦手就扶住了纸页。
沈酌低下头看着那张沾了炭灰的旧纸,把纸接过去翻过来,另一面是谢寻微自己的笔迹,写着他在破庙门槛上捡到解药那天的脉案:“玄阴脉象已消。
今日起不用再服焰心草,他说的。”
他把这张纸放在膝上用指尖轻轻抚平纸角的褶皱,忽然问谢寻微记不记得这是哪一天。
还没等谢寻微回答,他自己便说出了日子——是他们分别的第四年深冬,那一天他蹲在破庙门槛上把解药放进油纸包,又在里面夹了一朵今早刚掐的野迎春。
阿灰在旁边刨蹄子,墨团在他脚边打呼噜,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时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写给谢寻微的最后一张便条。
谢寻微把那张纸从沈酌膝上拿起来放进自己怀里。
他问沈酌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沈酌站起来一边收拾石桌上散落的炭条,一边说那天他其实没打算再给谢寻微留字。
他把解药放在门槛上以后在门口站了很久,听到屋里绵长的呼吸,然后回到破庙,把剩下的止血散全部捣好分装,又在最后一包上压了一朵迎春。
他把炭条拢好又发现少了半截,阿茉踮着脚往他袖口边瞄,他也没注意,只接着说——可他后来又给谢寻微写了一路,从第四年春天写到现在,从歇剑坪到药谷,一路写到昨天夜里那张。
他本以为这是最后一张,他也没想到还能再往前走一程,走到此刻。
谢寻微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说那就再走一程,他把开春要用的炭条已经削好了,用细麻绳扎好了,明天给他放上去。
又问今天写的便条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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