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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他低头看着那字,指节青白。
然后他听见了。
暴雨砸在石板路上、打在屋檐上、浇在树叶上,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震耳欲聋,但他还是从这些声音的缝隙里分辨出了那个声音。
是从药谷深处一间旧砖房里传出来的,很轻很轻,断断续续,咳一声停一下,停一下又咳一声,每次咳嗽之间那短暂的沉默比咳嗽本身更让人心慌。
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往外撕扯的咳,每咳一次都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气管里慢慢锯。
他攥紧断剑闭上眼睛仰起头,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脖颈灌进衣领里。
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只有喉结在不停地滚动,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拼命往下咽,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把手覆在自己颈侧,指尖轻轻按住咽喉——那个位置,是沈酌每次替他针灸时把银针捻进去半圈的地方。
他想,他咳血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疼。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破庙里沈酌替他挡住周百川暗器的那只手,想起在歇剑坪沈酌把火精推到他面前时说“只能服一次”
,想起在苍梧阁竹林外他把断剑抵在沈酌胸口时沈酌说“岸”
,想起沈酌在针囊里藏了十年的那行字——“他怕黑,我怕他一个人在底下。”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懂了——沈酌不是怕他一个人在地底下,是随时准备陪他去。
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让他一个人。
暴雨又急又密地把他的视线冲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他睁开眼睛,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视线反而比刚才更清楚。
他看见了那块“暂不接诊”
的木牌——上面写着“药材未干”
,四个字的每一个边角都涂着三七粉调成的药漆,涂得不怎么平整,是沈酌自己的笔迹。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把最重要的叮嘱标在最简陋的牌子上,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唯独不署自己的名字。
他把断剑反手插入腰后,往前迈了一步。
“我叫谢寻微。
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
弟子愣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在药柜的某个抽屉里见过一张被反复翻看、纸边已经起毛的画像,也许是在阁楼上听过哪个从歇剑坪来的采药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他转身往谷里跑去,跑得很快,布鞋踩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谷口只剩下谢寻微站在原地。
雨还在下,栅栏上那盏风灯终于被风吹灭了,灯芯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很快被雨水打散。
谷中唯一亮着的那方窗格倒映在他瞳孔深处,像一个蹲在河边拼命伸手却还差一条河够不到对岸的人。
他把目光从窗格上移开,垂下眼,慢慢松开攥着断剑的手,让雨从指缝间流过,把之前紧握时掐出的指痕一点一点重新抚平。
他把手垂在身侧再抬起时,掌心空空荡荡——和把断剑留在客栈那天一样,他已经不需要用它来提醒自己怕什么了。
程久年是在灶房里煎药时听师弟说谷口有人闯的,说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要找沈大夫。
他把蒲扇往灶台上一搁,走到谷口,站在栅栏内侧,手里还握着搅药用的竹勺。
雨很大,打得他的斗笠噼里啪啦响,他隔着雨幕看着外面那个年轻人。
瘦瘦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怀里抱着一柄用旧布裹着的短剑,剑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谢”
字。
和他师父在针囊夹层里藏了整整四年、贴着心口码放的一堆桑皮纸里反复描过无数次的脸一模一样。
他把竹勺放在旁边的石台上,对守在栅栏边的师弟说开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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