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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谢寻微已经习惯了在每个镇子只住一季。
春天往北,秋天向南,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因为停留久了就会有人记住他——那个总是一个人坐在茶馆角落里、怀里没有剑、点两碗面却只吃一碗的年轻人。
他在一座叫青溪的小镇上住了下来。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石板街,街口有家面摊,老板娘是个胖墩墩的妇人,每天清晨把第一锅骨头汤烧开时整个镇子都是白花花的蒸汽。
他在镇尾租了一间偏房,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每天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打盹,看见他出门也不问去哪,只是傍晚他回来时把灶上温着的粥端出来搁在桌上。
粥是白粥,有时会搁几颗红枣。
他把粥喝完后自己洗碗,把碗扣在灶台上,然后回到偏房把当天采的药材摊在竹筛上晾。
他在这座镇子住了下来,比在任何地方都久。
不是不想走,是这里的后山有很多药。
焰心草长在南坡的石缝里,独活在溪涧边一丛一丛地冒,连岩荠这种只爱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东西,也能在瀑布后面的湿石上找到几株。
他每天早上背着竹篓上山,傍晚踩着夕阳回来,把采到的药草分门别类摊在竹筛上,晾在偏房门口那张晃悠悠的矮桌上。
他的手法和当年沈酌教他的一模一样——紫花地丁单独晾,白茅根和车前子放一起,鱼腥草搁在院角最通风的地方。
他在竹筛上用炭条写了标签插在旁边,字迹和沈酌留在草庐药柜签子上的几乎无法分辨。
他自己煎药。
那只从旧货摊上淘来的药罐缺了个耳朵,罐身被经年累月的火烤得乌黑,但煎出来的药汤很浓很清,滤三遍之后没有一丝药渣。
他煎完把空药罐倒扣在灶台上,罐底对着窗外,然后端起碗靠着门框一口一口喝。
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提醒“趁热喝”
了。
他自己扎针。
第一次扎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银针在指尖捏了三回都没扎进去,他咬着牙把合谷穴那根针捻进半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捻到第三圈时忽然顺了。
他想起了沈酌说过的话——“不要转,直接拔;针尖没有倒刺,直接拔不会更糟。”
他把针拔出来重新扎,扎完把针囊卷好放回枕边。
他现在的针法已经和老大夫们相差无几了,只是扎内关穴时还是会习惯性地捻半圈,那是跟草庐里那个人学的。
他自己记脉案。
那本从旧书摊上买来的空白册子已经写满了大半本,每一页都按日期排好,脉象、舌苔、用药、反应,格式和沈酌那本医书如出一辙。
他写完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窗外,听一听山风有没有把阿灰的驴蹄声送过来,然后继续低头写。
他甚至开始给镇上的邻居义诊。
一开始是房东老太太说腿疼,他给她扎了三针,第二天老太太逢人就说“那个不爱说话的小伙子会看病”
。
后来隔壁的大婶抱着咳嗽了一冬的孩子来敲门,他给孩子把了脉,开了三剂草药,没几天孩子就能下地跑了。
再后来镇上谁家有头疼脑热都来找他,他也不推辞,收了药材不收钱。
胖面摊老板娘给他端面时多搁一勺卤,说这是全镇人欠他的诊金。
他低头吃面,把卤汁拌进面里,吃完搁下两枚铜钱压在碗底。
他给镇上的人看病时,偶尔会想起很久以前在草庐里,沈酌也是这样坐在竹椅上,三指搭上他的手腕,沉默片刻然后说“脉象比昨天稳”
。
他那时候不懂沈酌为什么每次都要多把十几息的脉,现在他懂了——不是摸不准,是在记。
把今天这个脉象和昨天的、前天的、草庐里第一天的脉象做比较,然后把这些比较全存进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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