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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离的第四个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十月末,雁荡山北坡的岩荠就已经被霜打蔫了叶子,独活在石头缝里蜷成灰绿的一小团,只有焰心草还撑着几片边缘泛红的细叶,在冷风里轻轻晃。
沈酌是在一座废弃的猎户木屋里配完最后一版药方的。
木屋在半山腰,是碎星的人告诉他的,说谢寻微在这一带住过一阵子,后来又走了。
屋里只剩一张用石头垫着腿的木板床、一个用黄泥糊的灶台和一口缺了耳朵的铁锅。
木板床上还铺着一层干草,草已经旧了,边缘被压得很平整,看得出曾经有人在这里睡过。
灶台旁边搁着一只用竹子削的药碾,碾槽里还残留着几片干透的紫花地丁碎叶,被冻硬的叶缘依然泛着极淡的紫。
沈酌把那些碎叶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又把它们一片一片放回碾槽,然后把自己带来的药材铺开在木床上。
岩荠、独活、焰心草、紫花地丁,一味一味码好,每一味都按分量用桑皮纸裹着。
他从针囊最深处取出那张残方。
残方是师父沈鹤留下的,纸已经旧得发脆,折叠处被反复抚过无数次,边缘起了毛,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但最后几行字还在,那是十年前师父在夜落甲字库门口塞进他手里的——“第九味药引,须以自身内力催化,以血为引。”
他当年不懂这行字的意思,后来师父死在库门前,他把残方锁进针囊最深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它。
现在他把它摊在膝头,就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用指尖一个字一个字地描过去。
他在这个破屋子里住了七天。
第一天试的是岩荠和独活的配比,他把这两种药按二比一、一比一、三比二的比例各煎了一剂,每一剂都自己喝下去,然后把毒发的时间、经脉的反应、咳血的量和颜色一一记在医书空白处。
第二天他加了焰心草。
焰心草是压制玄阴的关键,但和独活碰在一起会加倍反噬,他喝完第三碗时整个人从竹椅上翻下去,胸口剧痛,左手抓着灶台边缘把指甲都抠出了血,但他咬着牙没有让自己晕过去。
他需要清醒地感受每一味药的药性在经脉里怎么走,走到哪里会堵,走到哪里会冲。
第三天他加了紫花地丁。
紫花地丁是清热的,能缓解焰心草和独活相冲带来的灼烧感,但同时也会削弱岩荠拔寒的效力。
他把紫花地丁的剂量从三钱减到一钱,又从一钱加到两钱,反复试了四碗,吐了两碗血,最后定在了两钱。
他在纸上写:“紫花地丁,两钱,不可多。
多则寒热相搏,少则灼脉。”
第四天,他拿出了那三味只有师父残方里才有的药引——雪上一枝蒿、地不容、寒水石。
这三味药都是剧毒,他当年在夜落甲字库里见过它们被锁在单独的抽屉里,钥匙只有师父一个人有。
师父自刎之后钥匙归还夜落,他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找到这三味药。
是碎星的人在凉州的一个废弃药库里翻出来的,裴隐亲自送到歇剑坪,余老板娘又托老范转交给他。
老范把药包递给他时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说你自己把握分寸。
沈酌把老范送到岔路口,回来时发现墨团不知什么时候又从阿灰背上跳了下来,跟进了木屋。
猫蹲在灶台边,尾巴圈着自己的爪子,黄绿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手里的药碾。
他低头看着猫,说这些不是给你吃的。
猫歪了歪头,没有走,只是把蜷在灶口的那条瘸腿往回收了收,继续盯着他的手。
他先试雪上一枝蒿。
这味药比焰心草猛烈十倍,刚入口腔里就炸开一阵麻意,舌尖像被无数根冰针同时刺穿。
他掐着手腕上合谷穴把毒性压住,半边身子的经脉都像被人挑在刀尖上反复弹拨。
他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牙关咬得咯吱响,但握笔的手始终没有松。
两个时辰后他在医书上写:“雪上一枝蒿与独活相克,须减半,不可与岩荠同煎。”
写完搁下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掐在合谷穴上的银针——针尾还在微微发颤,和他自己此刻的脉搏跳成一个频率。
他闭眼调息了许久,把喉口那阵热辣辣的血腥气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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