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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酌一边给它缠绷带,一边想起那个在隐竹坞说“以后也开一家茶铺”
的少年。
那天谢寻微骑着阿灰走在他前面,怀里抱着刚捡来的墨团,猫舔了舔他的手指,他低头在猫耳朵尖上亲了一口,没让他看见。
其实他看见了。
他从歇剑坪下来一直走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身后,把挡风的位置让给他,把他吐在路边没舍得咽下的梅子核捡起来收进针囊——那颗梅子核现在还在他针囊最里层,和那张写有“他怕黑”
的旧纸放在一起。
那个亲猫耳朵的少年跑得比阿灰还快,以为没人看见自己红了一路的耳尖,却不知道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人早在心底替他描好了每一个他以为藏得很好的轮廓。
后来他把猫留在村口时蹲下来对老婆婆说它叫墨团,声音很轻很轻。
沈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猫放进老婆婆怀里,看着他把剩下的那半瓶止血药粉也留给了那只瘸腿的小黑猫。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们会在隐竹坞遇见宗旭,不知道谢寻微会把那枚铁扳指从袖子里捏紧又松开,更不知道这个蹲在地上给猫起名的少年,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把每一味药方都背在脑子里,把自己煎的每碗药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空碗推回他面前。
猫在他袍子里翻了个身。
沈酌把它重新裹好,从布褡裢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今早在驿站灶房里用温水泡软的干馍。
他掰了一小块放在猫嘴边,猫低头闻了闻,叼起来放在被子上,没有马上吃。
它把馍衔到枕头旁边那颗干透的蜜渍梅子旁边,压住那颗梅子。
沈酌看着猫,在通铺边沿坐了很久。
膝上摊着那只旧针囊,针囊夹层里多了好几张这三年间新添的桑皮纸,每一张都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清峻,收笔处偶尔轻轻抖一下——那是左手留给他的旧习惯,右手受损之后一直没有完全纠正过来。
上一张是今早路过一座石桥时写的。
那天他在桥墩下看到一片用野薄荷叶压住的纸片,纸片上用两种笔迹交替着写了几个字:“薄荷要分盆,不然明年会抢土。
今年的焰心草我没追到,阿灰自己跑去北坡嚼掉了三株刚吐蕊的。”
然后另起一行,是另一个人的笔迹,笔力更沉,只在后面接了两个字:“赔。”
他在桥墩上看到这张纸片时是傍晚,蹲在地上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拿出针囊翻开一页新纸,写下他自己的观察。
他把那张纸片加进夹层里,牵起阿灰继续往南走。
他走的是一个弧度——从北往南,从远到近,从现在往将来。
他曾经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把对一个人的担心从桑皮纸上移开,放到另一个更远的地方。
他写过蜜渍梅子的保质期,也写过那个人把药方放在烛火边时会不会让纸角烤焦。
他早年有一段写得很慢,几乎像在磨墨——那天他在茶棚外捡到一张压了石头的便条,条子背面写着“今日诊得玄阴脉象全消,可以不用在每碗药里偷减黄连了”
。
他把便条看了三遍,然后独自在那个镇子的破庙门槛上坐到月亮升起来。
墨团从破窗跳进来,蜷在他膝上,他把猫背上那撮被雨水浇塌的短毛重新理平,然后翻过便条,在背面写道:“今日我问他是谁教你洗碗时要滤三遍水,他说这是草庐里那个人教的——他至今还是喊我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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