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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是歇剑坪。
余老板娘正站在崖坪边缘擦灯罩。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来,手里抹布停在半空中,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开口时声音和平时一样利索,但尾音微微往下坠了一下:“你一个人来的。”
沈酌把阿灰拴在歪脖子老松上,说他在找谢寻微,问余老板娘这几天有没有见到一个怀里抱着断剑、穿灰布短打的少年从这里经过。
余老板娘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靛蓝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他走之前托我存着备用的。
上次来歇剑坪他就把火精分成了两份,一份自己身上,一份放我这儿,说万一哪天他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进山采岩荠用得着。”
她把布袋往沈酌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放两份,他说你这个人总是把最好的药留给别人,轮到你自己就只剩药渣。
他说这话的时候板着脸,跟你平时开方子时一模一样。”
沈酌接过布袋低下头,系绳末端那枚绳结被反复摩挲得快要化掉了。
他把它轻轻放进自己怀里,和针囊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朝余老板娘点了点头,牵着阿灰继续往北走。
他没有沿着官道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更旧的山道。
他在每个岔路口停下来仔细观察路边的草丛和碎石,用指尖拨开被踩折的草茎看看断面有多久,把被踢乱的石子重新排齐码回原处,发现其中几颗石子被移动后又被移回原处——那个人走过去又退回去过。
他在路边一丛矮灌木上发现了一片被掐过的焰心草,断口很新,是两天前的。
掐草的人用了和他一模一样的手法:指尖斜斜切入茎秆,不伤根,只取最顶端那三片最嫩的叶子。
他在那块石头边站了很久,把掐下来的几株焰心草放进袖子里,直起身继续走。
方向往北。
每到一个有人的地方,他就停下来问。
问茶棚的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灰布短打、怀里抱着断剑的少年,问驿站的驿丞有没有一个瘦瘦的、不太爱说话、喝粥时会把酱菜让给别人吃的少年,问路边卖菜的大婶有没有见到一个面孔很白、眼睛很黑、走路不怎么看前面的少年。
有人说见过,有人说记不清。
他把每一句“见过”
都记在心里,在医书最后一页画了一张很细的路线图
第三天在石桥茶棚,第四天在无名小镇的客栈,第五天在废弃窑洞旁边的野坡上……
他沿着这条路追了很久,终于发现这条路线是一个弧度——它正慢慢转向,从北往南,从远到近,从这一端悄悄往他这一端靠拢。
他牵紧阿灰的缰绳,转向南边继续走。
驴蹄踩在碎石子上,磕出细碎的火星,他沿着这条潮湿的山路一步一步走回那个正在自己折返的人。
傍晚时他会在驿站落脚,坐下来把今天找到的线索写在医书最后一页。
有时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位置和时辰,有时会多写几行——那丛焰心草的根还在,掐草的人留了一寸半的茬在地里,和当年他在草庐后山第一次教谢寻微掐草时一模一样。
他把这些简短的字迹叠好放进针囊夹层里,和之前那些桑皮纸放在一起,然后吹灭油灯,躺下来闭上眼。
窗外月色很淡,阿灰在后院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两下地面。
这样的夜里他总梦见谢寻微,梦见他在破庙里浑身湿透蜷成一团,梦见他在草庐里抱着断剑瞪他,梦见他在歇剑坪的崖边问他那包蜜渍梅子还在不在,梦见他在云来客栈后院把饺子翻来覆去夹进他碗里。
他醒来时天色总是还很暗,空气里有未散的药味和驴棚里干草被露水沤过的潮气。
然后他重新握着缰绳,继续沿着这条细碎的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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