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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微把阿灰拴在门柱上,从井里打了水烧开,沈酌用左手切了风干牛肉和腊肉放进锅里煮了一锅咸汤。
谢寻微坐在灶台边烤火,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从怀里拿出断剑搁在膝上,剑身上的水波纹在火光里泛着柔光。
“等回到草庐,我想把它埋在药圃旁边。
剑里的信已经取出来了,它不用再跟着我到处跑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膝上这柄短剑说话,“爹说剑名寻微,让我替他走他没有走完的路。
路快走完了,让它歇一歇。”
沈酌坐在他对面,左手端着汤碗。
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和平时一样温温淡淡的,但谢寻微看到他握碗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不是紧张,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然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埋在紫花地丁旁边。
那里的土最熟。”
谢寻微低头把断剑用旧布重新裹好,裹了几道又停住。
他抬头看沈酌,灶火在两个人中间噼啪响着,火星溅在泥地上很快就灭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也很熟,像他们在草庐里度过的那些晚上,药炉在墙角咕嘟咕嘟地响,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沈酌翻医书,沈酌的背影被烛火投在对面的土墙上,一动不动。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背影挡在他和死亡之间,后来知道了,再后来这个背影为了挡剑被刺穿了右肩。
他在心里暗暗发了一个愿——以后换他来挡。
次日上午,他们快走到歇剑坪时山道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棉袍,牵着一匹矮脚骡子,骡背上驮着两篓新炭。
谢寻微远远就认出那个瘦精精的身影,因为那人走路方式太特别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左脚落地的节奏总比右脚慢半拍,像是在忍某种慢性的疼痛。
不对,老范没有旧伤,但老范走路时也爱叼着草茎。
果然,那人走近时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挥了挥。
是老范。
老范说他是特意来等他们的,余老板娘昨晚收到信鸽知道他们今天要经过歇剑坪,派他来接,又说从歇剑坪到停云寨最近的山路被塌方堵了,要绕一段远路,不如今晚住歇剑坪明天再走。
谢寻微说好,又问老板娘的白茶还在不在。
老范说晒着呢,今年晒得最多,连苍梧阁都派人来订了半篓。
谢寻微听见“苍梧阁”
三个字转头看了沈酌一眼。
沈酌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歇剑坪还是老样子。
崖壁半腰凸出的岩台被山风吹得呼啦啦响,吊脚木屋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盏风灯,余老板娘正背对着山道弯腰擦灯罩。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来,手里抹布攥得紧紧的,目光越过沈酌看向谢寻微,又从谢寻微看向沈酌右肩。
她知道沈酌受伤的消息——苏姨的信鸽飞得比他们快——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说白茶泡好了,进来喝。
屋子里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矮桌上放着那本陆问秋的医书,封皮上的字被磨得模糊,纸边倒是比上次多了两页新批注。
谢寻微认出了陆问秋的炭条笔迹,也认出了旁边那行清峻的小楷,那是沈酌写的——“此方去半夏加麦冬更妥”
。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书翻到扉页,发现里面夹了一朵已经风干的野迎春。
那是他昨天夹的,此刻已经压扁了,颜色从明黄变成了暖褐,在书页上留下淡淡的花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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