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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正阳被碎星的人从地牢里押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东郊庄园的晨雾散了大半,阳光从榆树林的枯枝间漏下来,照在井口那片被红烟熏黑的石台上。
两个穿灰布短打的碎星弟子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涸的血沫,束发在打斗中散了一半,那把擦得锃亮的长剑被裴隐拎在手里,剑尖朝下,和他在总坛正堂挂了十二年的“侠义千秋”
匾额一样,沾满了灰。
谢寻微站在井沿旁边,断剑已经重新用旧布裹好了。
他肩头的衣料被剑锋削开了一道口子,右腿膝盖上蹭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凝了,沈酌蹲在他面前,正要给他膝盖上药。
他不肯坐,只是靠在井沿上让沈酌把药膏涂上。
沈酌没有强迫他坐下,只是半蹲着把药膏抹匀,然后抬头看他一眼。
“你每次说不肯坐,都是在忍着不喊疼。
从草庐到这儿,没改过。”
谢寻微把腿往回缩了缩,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磕了一下。
沈酌按住他的脚踝放回原处,又从袖子里抽出干净纱布绕了两圈扎紧。
系纱布的手法和他当年在破庙里第一次给谢寻微缝合左肋那道伤口时一模一样,力道放得极轻,速度却不慢。
殷正阳被押着从他们面前经过时停了一步。
他看着谢寻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转过头对沈酌冷笑了一声。
“你当年叛出夜落,你师父替你挡了一剑,你以为你今天就干净了?你手里那柄温雪剑,沾过的血比我多。”
沈酌站起来,把药膏的盖子旋紧放进褡裢里,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味药的用法用量:“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求一个痛快的了断。
我不会给你痛快。
你欠谢长渊的、欠寒山派的、欠郑掌柜一家的、欠碎星门的——这些账,你得坐在公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地还。”
殷正阳被带走时碎星的人押着他往井口走。
他在井沿边上又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沈酌,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下棋赢了那个跛脚老头没有。”
沈酌说那三盘棋是故意输的,赢一个臭棋篓子不算本事。
殷正阳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不像笑,也不像怒,倒像是在消化一件他其实早就知道但一直不肯承认的事。
然后他被碎星的人推出井口,晨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裴隐站在井口外面,把自己那件深灰色粗布短打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正指挥手下把从地牢里搜出来的文书一箱一箱往驴车上搬。
他看见殷正阳被押出来,只是朝旁边扬了扬下巴,示意把人先带进磨坊那边那间废弃的榨油坊里,等云来客栈那边送信过来再定押送路线。
他又弯腰从井口把郑掌柜家那个十来岁的女孩接上来,放在阿灰旁边的干草堆上,递给她一只烤红薯。
女孩接过去吹了吹热气,说谢谢裴叔。
谢寻微最后一个从井口出来。
他站在井台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沈酌刚刚包扎好的纱布。
纱布缠得整整齐齐,边缘没有一丝皱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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