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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著小男孩(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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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著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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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曼提是个吉库尤小男孩,我农场佃农的儿子。

我很熟悉佃农的子女,因为他们都在农场里为我做事,也经常来我家房子周围的草地上放羊,觉得随时都有好玩儿的事发生。

但卡曼提应该已经在农场里待了好几年,我一直没见过他。

我猜他之前一定像个患病的小兽一样躲了起来。

我第一次碰见他是在骑马横穿农场草地的途中。

当时他在给族人放羊。

他是你见过最可怜的小东西:头很大,身子瘦得怕人,肘弯和膝盖骨像树节一样支棱着,腿上全是溃烂的伤口,从大腿到脚跟淌着脓血。

辽阔的草原衬得他格外矮小,让你从心底感到深深的震撼:这么多痛苦竟然能浓缩在这么一个小不点身上。

我勒马和他说话,但他不回答,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的脸扁平瘦削、面色憔悴,但神态无比坚忍。

他的双眼毫无光彩,死人一样暗淡,好像没几个星期活头了。

你似乎已经看见秃鹫——那与死亡相伴的大鸟,正在苍白灼热的天空盘旋。

我告诉他第二天一早来我家找我,我试试给他治腿。

每天早上九点到十点,我一般都在给农场的人们看病。

名声传得很玄的江湖游医都不乏拥趸,我也一样。

每天一到这个点,屋外就有病人候诊,少则三两个,多则十一二个。

吉库尤人安于命运的不测,所以习惯了迎接意外,这一点和白人很不相同。

白人为保全自己不遗余力,尽量避免命运降下的横祸;而黑人一辈子都逃不出命运的掌心,也就坦然接受了。

在某种意义上,命运之于黑人,是家园,是茅屋里熟悉的阴暗,是树根上的霉和藓。

土著人对生命中的一切祸福安之若素。

他在主人、医生或者上帝身上首先寻求的能力就是想象力。

正是因为有这种渴求,非洲人和阿拉伯人才认为哈里发哈伦·拉希德[6]是君主中不二的典范,因为没人猜得到他下一刻会冒出什么奇思妙想,也猜不透他的行踪。

非洲人说起上帝的口吻和《一千零一夜》或《约伯记》的最后一章一模一样,只有那种浩瀚无涯的想象力才能让非洲人由衷叹服。

而我在农场行医的名望也是拜这种特质所赐。

我第一次到非洲是乘船而来,同船有一位很有名的德国科学家,那次是他第二十三次出国寻找昏睡病的疗法,随船带了一百多只小白鼠和豚鼠。

他告诉我,给土著病人治病很不容易,不是因为他们胆子小——恰恰相反,土著人面临病痛或者大手术通常毫无惧色,却对规律性的诊疗和反复换药非常厌恶。

这位伟大的德国医师对此百思不解。

但等我真正了解土著人之后,我发现这个特点反而让我特别欣赏。

他们那种对危险纯粹的热爱,诚可谓真正的勇气——那是子民对命运安排的悦纳,是尘世生灵对天堂谶语的应答。

有时我甚至觉得他们最害怕的就是我们的迂腐,如果落在书呆子手里,他们就会抑郁而终。

病人三五成群,蹲在我屋外的石阶上候诊。

瘦骨嶙峋的老人咳起来撕心裂肺、眼泪汪汪;身形细长结实、口舌灵便的小伙子厮打得眼圈乌青、嘴角带伤;还有抱着孩子来看病的母亲,小孩发着高烧,像一朵枯萎的小花悬在母亲的颈间。

我经常要治疗严重的烧伤,因为吉库尤人在茅屋里烧火,夜里就睡在火堆近旁,烧着的木条或者滚烫的木炭一旦坍落,多半就会灼伤皮肤。

有时烧伤膏用光了,我就试着改用蜂蜜,结果疗效竟然很不错。

石阶上的气氛活跃而悸动,很像欧洲的赌场,但在我踏出门口的那一刹那,叽叽喳喳的低语就会戛然而止,但寂静中蕴含着无尽可能,这是万众瞩目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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